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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防江東軍因為各種可能的主觀或客觀原因不能及時到位,他本就做了兩手的準備,又在張效年覺察之前,從石經綸那里及時得知譚部確定有變,已撥來的軍隊并非之前曾承諾過的主力,立刻于第一時間改變了策略,所以雖然遭到突襲陷入合圍,無法及時撤退,打的異常艱難,但在他的有序揮揮之下,軍心穩定,雖呈抵御之態,卻絲毫沒有亂象。張效年起初氣勢洶洶,奪了幾個川軍主動放棄的據點,他的報紙喉舌立刻大肆鼓吹,宣揚戰功,但除此之外,并沒有占到更多的實際便宜,接下來組織的幾次進攻,均遭挫敗,最后一次還被川軍反攻,丟了原本已經占領的一個重要據點,士氣頓時銳減,雙方陷入了相持。
半個月后,徐致深的援軍奔赴抵達了戰地。
這支援軍是由兩部分組成的——小部分是來自全國各地那些有感時局而投筆從戎的熱血青年護國軍,人數數千,剩下的大部,是以吳老七為首的曾經的那群地方兵。
這支地方兵,從前雖然因為徐致深的緣故最后得以組建成師,但始終受到張的猜忌,在徐致深離開后,待遇更是一落千丈,吳老七遂于半年前帶兵脫離了張,占領膠東,自立山頭。此次得知徐致深單兵作戰,立刻前來支援,人數多達數萬。
隨著這支援軍的到達,戰局發生了改變,徐致深指揮有道,很快扭轉被動,掌控戰局后,并沒有立刻發動進攻,而是向張部散發“同根兄弟,槍口對外”的傳單,敦促投降。張部人心渙散,人人無心作戰,紛紛倒戈,棄槍投降,張效年兵敗如山倒,知大勢已去,于深夜時分在親信的掩護之下倉皇逃到天津,躲進了外國使館尋求庇護。
發生在這年初春時節的最后一場前后持續了一個多月的中原決戰,最后以張的倒臺,臨時政府的勝利而告終。消息傳開,舉國沸騰。大戰結束的第二天,大總統宣布新共和政府成立,各省督軍,或是真心,或是順應潮流,無不紛紛發表通電表示擁護,而徐致深更是被全國報章冠以“護國英雄”之名而交口贊譽,風頭無兩。
就在各省紛紛發表通電表示擁護新共和政府時,原本在這場倒張戰爭中立于風頭浪尖的江東卻一直保持緘默,仿佛被世人遺忘,報章即便提及,也多是鞭撻責備的語氣——因江東部隊遲遲沒有及時到位,不但將徐部置于危險境地,而且,險些還造成這場護國運動夭折于半道之中。
前幾天,西伯利亞來了一場寒流,北方降下大雪,就連江東,昨夜也下了場雹雪,今天一早,樹枝掛著薄冰,一口熱氣呵到窗玻璃上,很快就結成薄霧,附在上面,視線隨之變得模模糊糊。
甄朱被譚青麟軟禁一個多月了,這段時間,她就住在這棟督軍府后的小洋樓里,外面發生了什么,一無所知。
房門外的走廊上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有人敲門,以指關節叩了兩下。
甄朱拉了拉身上的保暖披肩,轉身,背靠在窗臺上,看著門口。
她沒鎖門。
外面的人等了片刻,自己旋開門把鎖,推開了門。
譚青麟站在門口,和她對望了片刻,跨了進來。
“怎么樣,傷口痊愈了嗎?”
他看了眼她的手腕,問道。
“多謝你的關心。死不了。”她淡淡道。
譚青麟沒有作聲,在房間里開始慢慢踱步。甄朱盯著他的身影,忍不住開口:“譚青麟,你這樣扣著我,到底還有什么意義?我丈夫如果戰敗了,甚至身亡,我對你沒有半點的作用。如果他打贏了,他是個什么樣的人,你應該也知道,你想利用我去威脅他攪局,從他那里得到你想要的利益,這是不可能的。他不是那樣的人!”
譚青麟停下了腳步,視線落到甄朱的臉上,慢吞吞地道:“我不妨告訴你吧,就在幾天之前,徐致深打贏了張效年。張的政府倒臺了。他現在成了英雄,風光無比。”
甄朱頓了一頓,反應了過來,整個人立刻完全地松弛了下來,雙目綻放光芒,心中滿滿全都是欣喜和驕傲。
譚青麟看著她絲毫不加掩飾的喜形于色,眼中掠過一道淡淡陰影,哼了聲:“我承認,我這位老同學,確實非同一般。現在在國人眼中,他是再造共和的英雄,我則是令人不齒的投機政客,短短三天時間,全國省份,除我江東,全部宣布擁戴新中央政府,我現在成了人人口誅筆伐的共和公敵,這倒無妨,我從不在意旁人如何看我。我只是更加好奇,你在我的手里,徐致深這個炙手可熱的英雄,接下來他預備怎么對付我?兵臨城下,繼張效年后,繼續討伐我這個國民公敵,還是預備發動全國輿論向我施壓,要我釋放被扣在江東的他的夫人?”
他慢慢地走到了甄朱的面前,凝視著她,眼睛一眨不眨,片刻,唇角慢慢地露出一絲帶了點譏嘲,抑或是自嘲似的笑意。
甄朱皺了皺眉:“譚青麟,我確實不認可你從前的那些做法,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現在時局既然已經發生了改變,你的計劃也落空了,你還執意這樣,你到底是故意我丈夫過不去,還是和你自己過不去?”
譚青麟不語,唇角緊緊閉著,透出些固執的表情。
“我始終覺得你是個務實,有想法的人,即便到了現在,我還是這么認為。張效年雖然倒臺了,但國家依然多難,往后會發生什么,還很難說。時局既然已經朝著人心所向的方向而去,你你難道還想從中作梗?你和我的丈夫,從前是同學,也算是志同而道不合,只是道不合而已,為什么一定要你死我活,而不是求同存異,一致為這個國家而努力?我希望你不要因為一時意氣,接下來做出真正不該做的事情。”
譚青麟目光沉沉,依舊不語。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仿佛出了什么事情,接著,門被人再次叩響,譚青麟轉頭,應了聲,他的一個副官匆匆入內,跑到他的身邊,附耳低聲說了句話。
譚青麟眉頭微微一動,表情是驚詫的,迅速看了眼甄朱,隨即掉頭出了房間。
甄朱追了出去,被門口的衛兵攔住,只看見他匆匆離開的一個背影,耳畔傳來他步下樓梯,發出的一陣腳步聲。
憑感覺,甄朱知道一定發生了什么和她有關的事。但具體是什么事,她卻猜不出來。
一大清早,到底發生了什么,讓譚青麟這樣匆匆離去?
難道……為了逼迫譚青麟釋放自己,徐致深率部隊要打江東?
甄朱的心跳,忽然間加快了。
……
軍艦斬開波浪,慢慢地向著碼頭靠近。
不遠前方的港口,江東士兵列隊,戒備森嚴。
“我跟你一起上,接回我妹子!日他娘的譚青麟,竟敢扣著我妹子不放!”
還沒等軍艦泊岸,石經綸就已經迫不及待了,嘴里不停地罵著。
“石公子,徐督軍既然有把握,那就照他意思行事,你我暫時留在這里,安心等著就是。”
同行的唐特使勸道。
石經綸一臉不快,終于還是忍了下去。
安撫了石經綸,唐特使走到一言不發正立在船頭眺望前方的徐致深身畔,遲疑了下,低聲道:“徐將軍,坦白說,你只身前往,在我看來,這是在冒很大風險,譚青麟下一步到底如何打算,很難預料。大總統也是這個意思。為徐將軍的安全起見,不如由我出面,先以大總統的名義和他進行交涉,如果他執意不放夫人,無異是要和大勢對立,則與張效年之流并無區別,到時是戰,或是另圖別策解救夫人,都是可以。徐將軍你的安全第一……”
徐致深笑了笑,“致深感謝總統和特使的好意,但我的決定不會更改。還是我親自去接回我夫人為好。”
唐特使無奈,只好拍了拍他的臂膀。
風迎面刮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徐致深深深吸入一冰冷的空氣,壓下心中涌出的翻騰著的心緒,將視線投向前方那座離他越來越近的港口。
他的妻子,此刻就在這個地方。
從得知她下落的第一天起,他就無時不刻地等著這一刻。
此前戰事系他一身,他無法脫離,現在終于等到戰事結束了,他甚至沒去參加那個舉國矚目、萬眾待他現身的盛大慶祝典禮,立刻南下,來了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