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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亂七八糟的思緒,根本還來不及醞釀為詞句,就被哽咽頂回喉嚨。
慕檸只能搖頭,雙手垂落,揪住了他腰側的衣擺。
井煊也就不再問了,另外一只手抬了起來,貼在她的后背上往前一按。
更緊密也更用力的擁抱。
充足的支撐感,讓她覺得,哭得多沒形象都沒關系。
井煊一直沒出聲,只有手掌密實地貼著她的腦袋和后背,偶爾輕拍,像一種傳達或者確認。
不知過去多久,慕檸雙腳陡然懸空。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自己像盆盆栽一樣,被井煊抱得轉了向。
他把她掩在懷里,自己背身朝向c座大門,低聲解釋:“好像是你們工作室的人在看這邊。”
“……”
臉開始發熱,不單單是眼淚氤氳的緣故。
或許也察覺到她沒再哭了,井煊低頭又問:“好點了嗎?”
慕檸默默地點點頭。
“那是想再待一會兒,還是去接小瓦,或者先送你回去休息?”
慕檸自行認定這是個多選題,她想要再抱一會兒,然后再想下一步。
因為原來被“接住”的感覺是這樣的:
像是一顆以為自己必碎無疑的雞蛋,被一只溫熱的手,小心地捧入掌心。
難怪那些ai,老是喜歡說什么“我會在這里穩穩地接住你”。
只靠語言是不夠“接住”的,ai老師們。
“我想……”慕檸清了清嗓。
“嗯?”
“我想你送我回去。”
“好。”
“今天不去接小瓦的話,它會怪我嗎?”
“不會。它會體諒媽媽也有能量歸零的時候。”
……井煊老師,這個措辭好那個吧,一股老夫老妻味。
慕檸松開攥在手中的衣擺,退后半步,把腦袋從井煊的懷里抬了起來。不好意思跟他對視,只是低垂著目光,手伸進包里翻找濕紙巾。
沒找到,想起來今天早上換了包,忘了補充。
余光瞥見井煊將背上的黑色背包卸了下來,拉開了前袋。
隨后一包跟她用的同品牌的便攜裝濕紙巾,被他遞到她的面前。
慕檸接過,勾起嘴角:“被我種草了嗎?”她聲音發啞,腮頰上還掛著淚痕,這樣又哭又笑的,一定很滑稽。
“是啊。慕老師喜歡的東西都很好,品味很值得信任。”
……你是在自夸,你知道嗎?
慕檸輕笑一聲,接過濕紙巾,抽出一張把整張臉擦了擦。
蒸發為皮膚帶來涼意,空氣好像也流動起來,呼吸終于變得順暢。
不會有比哭更有用的解壓方式。
用過的濕紙巾慕檸把它疊了疊,抬頭去找可以丟棄的地方。
井煊伸手,她怔了一下,而他直接從她手里接過,幾步走到垃圾箱前扔了進去。
折返回來,井煊低頭往她臉上看了看,似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已經沒事。
慕檸不好意思地別過目光:“……走吧?”
“好。”
一直到走出園區大門,兩人都沒出聲,慕檸能夠體會井煊沉默中的一種溫柔:如果是不好啟齒的事,陪伴比開解重要。傾訴其實是一種剛需,當事人想說的時候,自然會開口。
走到第一個紅綠燈路口的時候,慕檸出聲了:“我可能要離開《永夜之誓》這個項目組了。”
“……離職嗎?”
“嗯。q4環評結果出來了,我之前跟你吐槽的那個奇葩組長,和我的兩個同事,都只給我打了b。其實我真正難過的也不是這個,而是‘永夜’這個項目,我研二暑期實習就開始參與,完整經歷了從二測直到公測上線,再到今年夏天運營兩周年的全過程,看著瓦列和其他男主,從文字設定變成立繪,變成卡牌,變成live2d,再變成各種聯動活動里大家爭相打卡的立牌……你應該明白我的心情。”
井煊點頭:“我明白。”
他是把諾瓦從一個畢設作品,帶進自己立足業內的高口碑代表之作的人,他自然比誰都懂。
慕檸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其實剛入職的時候,我的前組長就勸誡過我,工作是工作,不要在這上面寄托太多的私人感情。游戲是一個文化工業產品,除了制作人,為了避免麻煩,背后的其他參與者基本都是隱形的。而最終呈現于玩家面前的這個……這個完整的東西,它的知識產權屬于公司,它并不會單獨地屬于任何一個人。也就是說,如果我離職了,我就再也無權續寫他的故事了……而留下來有權續寫他的人,既不了解他,也不尊重他……打一個也許不恰當的比喻,我就像是要完全放棄對我孩子的撫養權,把他交到一個毫不負責的后媽手里……”
“是很恰當的比喻。”井煊怔然地看著她,“你比我想象得要更……”
“更多愁善感?這種性格也許根本不適合職場吧。”
“我會說感性。你知道有個說法,把游戲稱之為‘第九藝術’,如果從事的是藝術行業,感性不是一種必備的素質嗎?宮本茂、青沼英二、宮崎英高、上田文人、坂口博信、大衛·凱奇……還有我很喜歡的一個小眾游戲《unravel》的創意總監martin sahlin……這些明星級別的制作人,我無法想象他們會是純粹功利主義的人,他們一定是兼具文化層面的感性與技術層面的理性,才能做出風靡世界的游戲。瓦列琉斯之所以是你們游戲的top,或許正是因為,你作為‘親媽’的感性和用心,被看見、被共鳴了。”
“……你又要把我說哭了。”
“抱歉抱歉……”井煊慌亂兩分,低頭往她臉上看去,確認她是不是真的又哭了。
看她仰著頭瘋狂眨眼,仿佛是拼命地要把眼淚眨回去,他笑了一聲:“再哭也沒關系,我……”
話語戛然而止。
而慕檸已經可以替他自動補全:我可以再抱你一次。
是這樣嗎?
兩個人重新啟步,用心照不宣的沉默,掩飾這個微妙的瞬間。
“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怎么開解自己?”慕檸再度開口。
“我正是因為開解不了自己,所以才選擇做單機游戲。不是沒有游戲公司邀請我做手游項目的制作人,但就是擔心未來因為種種變量我被踢出局,失去對游戲的控制權,我才沒有答應。相對于業內把游戲稱之為‘項目’,然后依靠一個一個的項目,從策劃、到資深策劃、到組長、到主策、到制作人……這樣一步一步職場躍遷,我更希望我做出來的東西是‘作品’。而參與這個作品的每一個人的名字,都可以像電影最后的staff名單一樣,被全部羅列出來。”
“井煊老師你是理想主義者。”
“感性和理想主義的人,在職場這種地方,就是會時常經歷不自洽的陣痛……好像沒什么解法,只能繼續積累資本,直到有一天擁有足夠的話語權……”
不知不覺,兩人已經走進了小區,因為聊得深入,誰也沒有意識到,直到慕檸住的那一棟出現于視野之中。
井煊遲疑地停住腳步。
慕檸也跟著頓步。
她不知道究竟是哪種情緒占了上風,促使她飛快地看了井煊一眼,說道:“可以送我上樓嗎?我……還有話想跟你說。”
她并不確定等會兒自己就有和盤托出的勇氣,只是清楚自己此時此刻還不想跟井煊說再見,不想一個人待在沒有人聲的房間里。
“……可以。”
慕檸從包里拿出門禁卡,解鎖樓下大門。
方才的話題,兩人并不算完全聊完了,但一經打斷之后,誰都沒再接續起來。
從步入電梯到走出電梯,無人說話。
慕檸按密碼解鎖大門,低低地說了一句:“進來吧。”
聽見井煊跟在她身后,穿過公區的腳步聲,心臟仿佛浮到了半空,讓她走的每一步都無法踩到實處。
慕檸拿鑰匙打開了自己房間的門,見井煊彎腰準備脫鞋,就說:“可以不用脫,就掃地機器人隨便掃了幾下,我昨天回來到現在都沒打掃過。”
井煊還是堅持脫了鞋,才走進房間。
主臥配了一個兩人位的小沙發,放置在床頭那一側,慕檸自己買了一張c形桌,常常會窩在那上面寫東西。
她將c形桌推遠,把擱在上面的兩個中號的玲娜貝兒扔去床上,讓井煊坐,隨后自己去墻根處的紙箱里,拿出兩瓶純凈水——嫌燒涼白開給小瓦喝太麻煩,她會定期下單箱裝飲用水。
公寓都是統一裝修的,簡單實用的宜家風,容亂率還不錯,東西雖然多,倒不是特別亂。
井煊接過水瓶,環視一圈,整個房間最吸睛的還是門口處的那塊立在五斗柜上的磁吸板,上面吸滿了各種游戲、動畫、漫畫作品的周邊。
其中位列c位的,是一張四角拿磁吸釘固定的瓦列琉斯單人海報。坐在紅絲絨菱格紋古董高背椅上的銀發吸血鬼,翹腿斜靠,似笑而非,仿佛睥睨眾生。
而他送給她的那一套諾瓦的周邊,被布置在了右下的一角,拿一些裝飾性的磁吸貼紙單獨圍了起來,仿佛形成了一個“諾瓦”專區。
幾乎可以想象,她站在那里認認真真布置的樣子。
慕檸自己在床沿上坐下,擰開水瓶喝了一口,斜過目光看向井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