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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言扭頭看了看外面的天，又喝了一口咖啡：“嗯。”

“不過這件事也夠一波三折的。先是儼燃跑到警察局說那天下午見過你，然后她兩個助理跟著改口說做筆錄那天記錯了，說什么最近工作日夜顛倒疲勞過度大腦down掉了，我去……但總算證明你沒有說謊，警察和媒體就不會揪著不放了。后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警察找到了白筱的手提電腦，還在里面發(fā)現(xiàn)那封什么對世界絕望的郵件，要判定她是自殺吧，后來又出了點(diǎn)小插曲，聽說那封郵件的發(fā)送地址是錯誤的，接收的那個人根本不存在，這事一下子把負(fù)責(zé)調(diào)查案子的人惹火了，后來那人又突然冒出來了，竟然是個老外，而且是白筱多年好友，以前還是同學(xué)什么的，姐，你說這事，怎么這么玄乎啊？”

溫言將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然后轉(zhuǎn)身去沖洗杯子，聲音輕飄飄的傳來：“最玄乎的事，難道不是她好端端的突然從樓上摔下來嗎？”

尹湛呆呆的看著溫言的背影，下意識地點(diǎn)頭：“對，這個更玄乎。”

到了傍晚，雨漸漸停了，溫故放下手里有些發(fā)燙的電話，抬頭望了望外面已經(jīng)暗下去的天色。

她走出房間，沿著木質(zhì)樓梯慢慢地走下樓，四周靜悄悄的，整個城市，好像提前進(jìn)入了安眠。

偌大的客廳關(guān)掉了富麗堂皇的大吊燈，只亮著一盞臺燈，燈光暗黃，映出坐在扶椅上那個稍顯模糊的背影。

他微微低著頭，借著一點(diǎn)昏暗的燈光認(rèn)真地看著報紙，偶爾抬手扶一扶眼鏡，雖然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他雙鬢突顯出的幾根白頭發(fā)卻清晰而刺眼，溫故站在他身后靜默了好半晌，心頭突然劃過一絲悲涼。

她的父親老了，沒有了雷霆般的氣勢和威嚴(yán)，有的只是一種隨遇而安的心境和一個若即若離的眼神。

雖然也會對她微笑，跟她聊天，但好像永遠(yuǎn)只有一個話題，詢問著公司最近怎么樣大家有沒有在認(rèn)真工作新一年的計劃又是什么。而當(dāng)她一臉興奮無比熱情的講給他聽，他的表情似乎并不是那么感興趣。作為一個女兒，她好像從來都不懂父親。

“爸。”溫故站在老人身后，低低地叫了一聲。

他沒有轉(zhuǎn)過身來，只是下意識地嗯了一聲。然后繼續(xù)看著手里的報紙，好像上面有著生動的畫面，抑或是可以看見誰的臉。

溫故皺起眉頭，又叫了一聲：“爸。”

老人這回沒有應(yīng)她，半晌才說：“有什么事嗎？”

溫故定定地注視著他，目光又移向他手里的報紙，嗓音澀然：“爸，您每天看報紙，關(guān)注財經(jīng)新聞，但您對公司從不關(guān)心，您看娛樂版面，看八卦頭條，但對我從來不關(guān)心，爸，在您心里，到底什么才是重要的呢？”

“公司已經(jīng)交給你了，而你做得很好。”老人漫不經(jīng)心的說著，“所以我沒什么可關(guān)心了。”

“所以呢，您將注意力轉(zhuǎn)移到溫言身上，您關(guān)心她，幫助她，做讓我心寒的事嗎？”終于還是忍不住說出口。

老人沉默了下，聲音變得嚴(yán)肅：“你現(xiàn)在是跟你的父親說話，是嗎？這是你跟父親說話該有的態(tài)度嗎？”他放下報紙，雙手?jǐn)R在腿上，然后很自然地交握。

“我只是想知道您做了什么？”

“你又做了什么呢？孩子。”老人慢慢地偏過頭來，精明中帶著些許渾濁的目光細(xì)細(xì)打量著她。

溫故走上前幾步，與老人面對面，或許是居高臨下的緣故，她的語調(diào)里多出了幾分理所當(dāng)然的氣勢：“我不想做什么，這件事任何人都不該伸手去做什么。但是顧珩出現(xiàn)了，他想攪局，好，可以，可是沈寂也來，他也想幫溫言，爸，法律是公正的，對吧，它一定可以給我們真相，怎么可以容許這么多人攪局呢？”

老人沒有去看她，只是輕輕地點(diǎn)著頭：“嗯，法律是公正的，那你呢？為什么也要加入進(jìn)來呢？”

溫故彎起美麗的唇角，看起來有些驕傲的樣子：“沒錯，法律是公正的，但是偶爾也失衡。”

“所以，你把那個接收郵件的人控制住，不讓別人找到就是制衡？”老人抬起頭來，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光看著溫故，“你也是這樣打理公司的？”

溫故沉默了下，接著冷笑：“爸，那您呢，無論我怎么控制住了人，您還是有本事把他找出來，您還是可以只手遮天，顧珩做不到的，沈寂做不到的，您都可以做到。公司交到我手上又怎么樣，它終究不是我的，就算您只是坐在家里看看報紙，它也是您的。”溫故望著老人，微微笑了一笑，“爸，您也應(yīng)該是公正的，過去的二十年您都可以做到，為什么現(xiàn)在不行了？就因?yàn)闇匮运诿襟w面前親口承認(rèn)，溫世均是她的父親，所以您就失去理智了嗎？”

她輕咬了下嘴唇，雖然笑著，終于聲音還是顫抖著問：“爸，誰才是您的女兒？”

客廳里突然靜默了下來，父女兩個人，安靜地，彼此都有些吃驚地對望著。這句話問出去的瞬間，溫故就后悔了，她很快意識到剛才自己說出了多么傷人的話，又讓她所尊敬的父親聽到了多么不孝又難堪的言語。

老人的身影好像有稍微的僵直，久久不能回答，原本輕輕交握的手慢慢分開，放在了自己的腿上，粗礪的手掌用力按著已經(jīng)無法動彈的腿，好像要用盡全身力氣去思考這句話，他的臉色已經(jīng)蒼白，臉上的表情卻是溫和而平靜的。

溫故卻不能像他一樣平靜，即使是在表面，她望著他黯淡下去的目光，一雙枯瘦的手突顯出的青筋都在抖動，終于還是忍不住放下姿態(tài)。

“爸，對不起。”她深深地低下頭去，“我失言了。”

良久，老人重新凝聚起松散的意識，慢慢開口：“不要緊，你只要記得，你將來是溫家的繼承人，沒有人可以取代。你可以失言，不可以失德。”

溫故心頭一酸，無法抑制地俯下身去，抱住那個已經(jīng)瘦削的沒什么力氣的肩膀，在他肩頭輕輕地嘆息，而腦海里盤旋著的話，始終沒有勇氣說出來。

爸，對不起。我從來不想做什么繼承人，我只想做你的女兒。她又抬頭去看外面陰沉的天，仿佛聽見什么聲音在心里無數(shù)次的回響。

可是總有人想毀了這一切，所以想把她撕成一片片，然后讓那些不安分的碎片滿世界的飛濺。就算有人想拼拼湊湊，也再拼湊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