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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至暗時刻
在南臘河相對無人的一處堤岸,蔣慕和點了支煙,對著河水吞云吐霧。
馮鐸站他旁邊,上下打量這位曾經的隊長,歲月仿佛在他身上沒有留下痕跡,只是沉淀在面容上些許皺紋,他的身型和肌肉依舊是標準的典范。
但仿佛憔悴了些。
馮鐸以為,他還在為巖恩的事自責,他在用自己的行動彌補巖恩的缺憾,自他決定來西雙版納贍養巖恩父母開始,他們這些生死相依的戰友便明白,蔣慕和是很難走出來了。
“你剛才說的屬實?”蔣慕和扭頭問馮鐸,抽完一支,又點了一支。
“我騙過你嗎?慕哥,不管多久,不管多難,就算他死在天涯海角,我們照樣有辦法掘出來鞭尸,不然沒法面對犧牲的兄弟。”
“老撾、泰國、緬甸,就差把店開到三不管的地方,一點線索都沒有。”
“心急吃不上熱豆腐。”
“我心急?等六年?”
“別這么說,慕哥,我欠你太多了,我們欠你太多了。”
“少說廢話。辦事。”慕和不屑一眼。
“慕哥我給你交個底吧,勝利在望了,也就這半年的事兒吧!新一輪和東南亞地區聯合反恐已經開始了,這種要案肯定會全局統籌,不會讓你單槍匹馬!”
馮鐸下保證,又補了句:“當然,沒有說哥不行的意思。”
蔣慕和無奈一笑,“我也快不行了,這兩年在訓練上明顯感覺跟不上。”
“不是,哥,你一退役快六年的兵,一個奔四的男人,還和現役的比,誰有你這份毅力啊!”
“不然我閑著干嘛?”
“找老婆生孩子,等忙完這陣,回北京接你爸的班,哥,你也該有自己的生活了。”
“這就是我的生活。”
“哥,你父母也老了,縱然年輕時有過分的地方,畢竟血濃于水,和家人有什么過不去的坎兒呢?”
蔣慕和的煙又接近尾聲,他在垃圾桶上戳了戳,剛要點另一支,被馮鐸制止:“已經連著抽三支了,你是不是碰上啥事了哥?我記得你以前不抽煙。”
怕他追問,蔣慕和只好作罷,說不抽了,提議去河岸酒吧小酌。
酒吧旁邊的小廣場搭起了音樂會的舞臺,在夜色下,暖黃色的舞美別有風韻,看來,不是那種嘶吼的搖滾,耳朵能清凈些。
他們在靠近河岸的室外餐桌坐定,點了幾種不同的酒,以及油炸、涼拌類的小吃。
正聊著,聽見舞臺那邊主持人說開場白,話筒回音大,句子聽不清,但這并不妨礙蔣慕和抓到了那讓他刺痛的三個字——梁幼云。
她是來致辭的。
蔣慕和下意識往舞臺方向看,臺子低,人又多,光較暗,根本看不清誰是誰。
算了,看清了又能怎樣?他自嘲地笑,飲盡杯中的鮮啤。
大概過了半小時,音樂會繼續,有人跟著合唱,有人從人群中走出來。
蔣慕和遠遠看見那幾個人勾肩搭背,有男有女,嬉笑怒罵地朝酒吧這邊來,逆光中也能猜到彼此關系很好。
等走近了,他們的面容逐漸清晰,蔣慕和看見梁幼云的長發被風吹起,連衣裙裙擺在餐桌間搖曳。
她旁邊還有張赫、玉香,和一個不認識的年輕男孩。他們在隔了兩排的位置坐下來,有說有笑的,聲音大到其他幾桌客人抬頭去看。
梁幼云背對自己坐下來,張赫把提著的生日蛋糕放在桌子一角。
看來,他們是給她過生日來了。
她說過的,每每生日,就要和朋友們喝大酒。
蔣慕和往椅背靠了靠,手肘撐住椅子扶手,十指交叉,右腿壓在左腿上,好像馬上要欣賞一部電影,或者要進行一場艱苦的談判。
他聽著馮鐸說話,余光卻落在他們那桌,歡笑聲一陣接著一陣,他深深嘆息,看來她過得很舒心,沒有受任何影響,小丑竟是自己。
原本今天早上,他還想發個生日快樂的祝福語,可手指在手機鍵盤那猶豫半天,也沒發出去,他不想自己太丟臉,更不想看見梁幼云官方的回復。
他想到在與梁幼云接觸的短時間里,自己總是小心維持著那種若即若離的關系,既要把想法準確表達出來,還不能讓她感覺過度,甚至油膩。
這個年紀去講情情愛愛顯得輕浮,只能試探性了解對方的需求、想法,然后再設法去滿足,他能想到的就只有這些,但她還是禮貌拒絕了他,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他是個現實的人,可以在生意場上游刃有余,但在梁幼云這里,他還沒摸透那些浪漫的技巧,甚至顯得笨拙。
換個角度想,自己何必去干擾她的生活呢?他給不了任何承諾,更別提陪伴。
心疼,很疼,就讓它疼,疼得多了,就沒感覺了。他甚至覺得,這種被火烙過的痛感是一種警示,一種提醒,提醒他不要把自己搞得跟個大傻子一樣。
“看什么呢慕哥?”
馮鐸在他眼前晃晃手,眼見蔣慕和定在座位一動不動已快十分鐘。
“哦,沒什么。”慕和調整了姿勢,腿放平,用餐叉去叉切好的牛排。
他責怪馮鐸:“你應該早聯系我的,去我那住,比這里好。不然晚上跟我回去?”
馮鐸笑笑,有點尷尬說:“我知道哥那的房子很漂亮,但我得有……私人空間。”
“有女朋友?”
“還沒。”
蔣慕和瞇起眼睛,嚴肅起來:“阿鐸,不能做違反紀律的事。”
馮鐸翻白眼:“哥你想哪去了!我是那種人嗎?我是不喜歡相親,所以才從家里跑出來,要不被我那七姑八姨快逼瘋了,我可不是循規蹈矩的人,我喜歡邂逅,就自然而然地遇見,那多浪漫!說不定我在這南臘河就能邂逅未來對象。”
蔣慕和不屑一笑,年輕人就是天真,還邂逅。
馮鐸不服:“難道慕哥就沒有過這種經歷嗎?偶然遇見的女孩子,聊得投緣,就喜歡上了。”
蔣慕和笑笑,直搖頭,突然,腦海閃現一些畫面,深坑、滾落、雨林、責罵、哭泣……他覺得自己心跳很快,下意識又往梁幼云那桌看了眼。
邂逅又怎樣?邂逅之后呢?還不是自討沒趣。
他立即停止回憶,直了身子,說:“時候不早了,今天喝到這,你有空來我家!”
“好,不過我得先把這盤牛排吃完,這可不能剩,貴著呢!”馮鐸訕笑。
蔣慕和把牛排遞過去,自己則轉臉看向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