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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里要論燈火通明的地方無異是賓鴻樓門前的燈王塔,最大的花燈是只虎的形狀,只因來年是虎年,花燈做的栩栩如生,站在樓下仰望時感覺歪頭的大虎要走下來。“表哥表嫂,你們也走這里來了。”歆蓮從身后探出來,一起來的還有姜家其他兄妹,除了姜長盛的妻子懷著娃沒出來,其他在飯桌上出現的都在了。“你們從哪邊過來的?路上沒看見你們。”程石問,順便給楊柳介紹其他面生的幾個人:“這是二舅母娘家的子侄。”他沒多介紹,楊柳也就頷首笑了笑。“鄉下過年沒這么熱鬧吧?”站在姜長盛身后的圓臉姑娘開口,“聽說你年后還要去鄉下?元宵節前走還是過了元宵再走?”話說得含含糊糊的,只聽前一句楊柳還以為是問她的。“還沒確定,可能也就差不多那個時候走,我還要去給岳家的親戚拜年。”程石回答。“這時候的花燈不算好看,元宵節的時候匠人才會拿出看家本事,你不帶你鄉下來的媳婦開開眼再走?”楊柳這下確定了,這姑娘話里話外都是在針對她,她本想還嘴,在聽到姜長盛冷聲喝了一聲又把話咽進肚,腳尖微轉對著程石,看他怎么說。“沒必要,它再好看也就是一個死物,有人從小看到大,眼睛就芝麻那么大,眼皮子還往上翻,丑的很,哪有開眼一說。”程石笑盈盈的口吐譏諷話,“你繼續開眼,我們不打擾你。”話落就摟著楊柳折身離開,不輕不重吐了兩個字:“晦氣。”楊柳回頭,剛剛還翹著尾巴抖擻的姑娘一瞬間灰頭土臉,見她回頭看她,還狠狠瞪了一眼。“略。”她作怪吐舌。“好好走路。”程石掰正她的頭,不等她問主動交代,“二舅母的娘家侄女,叫甄玉竹,我也沒惹過她,這幾年見面她說話就帶刺,老是想找我茬,十次躲七次,總有三次像今晚這種情況躲不開的。”楊柳認真盯了他兩眼,他眼睛倒是比芝麻大,但也沒看清人家姑娘的心意,索性隨他去了,就讓他以為是那姑娘跟他有仇。兩人又逛了一圈,還沒走累先走餓了,又挨著攤子填飽了肚子才往回走,先去姜家接打葉子牌的老娘。“誰贏錢了?”程石推門進去問,“我倆是不是最先回來的?”“最晚回來的,長盛他們早回來了,又吃了些東西回屋哄孩子去了。”姜霸王打出一張葉子牌,偏頭說:“廚房準備的還有餃子,你們餓了就再去吃點。”“不吃了,在外面吃飽了回來的。”程石問老娘贏了還是輸了。“輸了,把你身上的銀子掏給我。”程石看向兩個舅母,見她們笑呵呵的就知道他娘沒輸,他吝嗇地拿出一角銀子放桌上,“搭個伙,輸了算我的,贏了分我一半。”比奸商還奸,姜霸王反手把銀子砸他身上,“滾回去早些休息,明早你還早起帶柳兒去給你師叔伯他們拜年。”程石隨手接住銀角子,顛在手里問:“你什么時候回去?我來接你。”“還怕你娘走丟了?”姜大舅母笑,沖小姑子說:“之前還罵兒子不中用,這下中用了,翻個墻的距離還惦記著來接你。”姜霸王繃住嘴角,心里受用,嘴上卻不客氣,“口花花,分明知道我不用他接。”手上再甩出一張葉子牌,說:“你回吧,我要守夜。”程石用銀子挑亮燈芯,“那我這就回去了,大舅母二舅母,明天來給你們拜年。”“好,紅封已經準備好了。”“好嘞。”程石笑幾聲,拉著媳婦出了門。院里掛著紅燈籠,模模糊糊也看得清路,夜深了,街巷里的喧嘩聲漸消,躺在床上,耳邊重歸平靜。“又是一年啊。”程石把今晚收的紅封都交給媳婦,“這是我給你的壓歲錢。”話落就得到年尾的最后一聲呸。初一的早上,小兩口吃過煮餃子和蒸湯圓后,先去姜家給外祖和舅舅拜年。出了姜家,程石領著楊柳去給武館里的長輩拜年,都是跟姜老爺子打拼的兄弟,老一輩的拜過再沿著長風巷挨家挨戶坐坐。中途還跟姜家四兄弟碰過面,一個往出走一個往進走。“待會兒在武館前面等你。”錯身時,姜長順對程石說。“好,我這兒也沒幾家了。”“還要去哪兒?”楊柳問,挨家挨戶下來她喝了一肚子的茶水蜜水,走路感覺肚子里的水都在晃蕩。“走鏢的路上丟了命的鏢師的家眷,每年年關鏢局都會采買了東西送去,我們也要過去坐坐,要是有遇到困難的,沒錢給錢,沒力出力。”程石說。“外祖和舅舅們想的都挺周到的,有這樣的東家,是我我也舍得賣命。”楊柳只來得及說這一句,跨進另一家的門檻,臉上立馬掛上笑。姜家四兄弟除了姜長盛的妻子,其他人都在,等程石和楊柳到了,就坐上馬車熟門熟路過去。楊柳沒想到在這些人家里看到春嬸,開門的時候她家里就她一人。“快屋里坐,睜眼就盼著你們來。”春嬸端出糕點,提了茶壺沏茶,問程石:“你外祖父外祖母身體可好?”“好,胃口好,身體棒,你念著他們就過去坐坐說說話。”“想著這幾天你們家客多,我打算的是過幾天再去。”春嬸問完又跟其他人說話,“我知道你們今天忙,我這兒也都好好的,就不多留你們。”送到門口了又問程石打算什么時候回楊家莊。“十六吧,陪我娘過完元宵就走。”然而等初八武館開門姜霸王就顧不上兒子兒媳了,一心撲在武館上,就一天三頓飯還見得到人,就這她還嫌煩。等元宵節一過,送走小兩口她大松一口氣,又是自由自在的一個人。來時一輛馬車一輛牛車,回去時就多出了十二輛馬車,拉的是
姜霸王到處尋摸的果樹,連根帶葉捆在車上。橘子樹、核桃樹、柿子樹、枇杷樹、棗樹、石榴樹,能在瓊林縣這個地方開花結果的,她都給找來了。為了送這些樹,姜老爺子還派了十二個魁梧強健的鏢師壓車,說鄉下宗族勢大,要讓人去給他外孫壯壯勢,免得被不長眼的欺負了。作者有話說:
楊柳:我這是嫁了個寶貝疙瘩啊暮色四合, 零星幾只寒鴉站在墻頭樹枝上盯著院里吃食的雞鴨,村外面的泥濘路上駛來一行馬車,沉悶的馬蹄聲和滾滾車輪聲驚飛了黑壓壓的賊鳥, 它們撲棱著翅膀盤旋在村莊上空。大黑子拴在門前的棗樹上,過了個年它也肥了一圈, 身上的毛發黑亮, 認出了最前頭趕車的人,它急的嗷嗷叫,尾巴差點搖成一個圈。“又叫什么?”楊小弟聽到聲出來, 看到村頭的馬車,大聲朝屋里喊:“娘, 我二姐回來了!”他連蹦帶跳迎了過去,嘴里喊著二姐夫, 眼睛往馬車里看,“我二姐在車里面?”楊柳從里面推開車門彎腰鉆出來,居高拍了下小弟的肩,看向舉著勺子走出來的婦人, 笑盈盈道:“娘, 我們回來了。”“回來了好。”程石下車扶她下地, 跟丈母娘說:“讓柳兒先陪你們說說話, 我帶人先回去。”楊母往后看了幾眼,一溜的馬車她也沒看清是幾輛,趕車的男人個個身形魁梧眼神精爍,長得就不是好惹的相。每一輛馬車經過楊家門前,車上的人都大聲打招呼:“嬸子, 新年好啊。”“這些都是武館的師兄弟, 來給我們送果樹的。”楊柳介紹。“哎, 哎。”楊母應聲。不止她愣神,村里的人都被這浩浩蕩蕩的架勢鎮住了,鍋里的飯菜都不管了,跑出來看人看馬。“我去給我姐夫幫忙。”楊小弟一溜煙追著馬車跑,與有榮焉地跟村里人說:“這些都是我二姐夫的師兄弟,鏢局里的,個個武藝高強。”“家里來客了你也回去招待,等你得空了再回來說話。”楊母反應過來讓楊柳回去,婆家來人了哪有她坐娘家閑磕牙的。“行,那我得空了過來,我爹跟我大哥呢?怎么不見他們?”“你爹去你家喂鴨子撿蛋去了,你哥去麥地看麥苗還沒回來。”積雪初化,村里的泥巴路被和成稀湯,楊柳沿著墻根走,邊走邊跟村里的人說話,走走停停,到家的時候只有春嬸在,院子里停放著兩輛裝家當的車馬。“他們都去西堰坡挖坑種樹去了,想著在今晚能把果樹都栽下去,怕上凍給凍死了。”春嬸把從縣里帶回來的半邊羊搬下車,說:“你幫我做飯,先燒鍋水,我待會宰三只鴨子,晚上燉鍋蘿卜鴨肉湯,炒盆羊肉,再烙一盆子大餅,煮鍋紅薯稀飯,今晚就做這些,明天我去鎮上買菜了再做豐盛點。”“好。”楊柳往偏院走,離開了近一個月,廚房的灶臺上落滿了灰,水缸里的水結成了冰坨子。院子有楊老漢掃,倒是沒多臟,水井里落了一層的樹葉,打了三桶水上來才稍微清澈了些。鍋里的水燒熱了,楊柳卷起衣袖綁起圍裙,拿抹布先把灶臺擦干凈,鍋碗瓢盆也重新過兩道水,水蒸氣飄上房頂,白茫茫的感覺讓屋子又有了人氣。一陣嘎嘎叫,春嬸捉著鴨子喊:“阿柳,拿刀和碗出來,我宰鴨子。”“哎。”楊柳拿刀碗出去,放下了又跑進去端了大木盆出去,看春嬸掐著鴨脖子在放血,她又捏了撮鹽撒碗里。三只母鴨放了大半碗的血,舀水燙鴨毛的功夫,放在外面的鴨血就沒了熱氣,鴨血粘稠慢慢凝固。一只鴨的鴨毛還沒拔干凈,屋里暗的就看不清東西了,楊柳去拿蠟燭的時候往前院看了眼,只有兩只狗坐在檐下精神奕奕地看門。黑夜籠罩住村莊,飯做得早的人為了省燈油已經躺床上了,楊柳跟春嬸才給三只鴨子拔完毛。“羊肉切片炒熟的快,等鴨肉燉好起鍋了再炒羊肉,我來剁鴨子,你去舀盆面和面,燉鴨子的時候借用余火在后鍋烙餅子。”春嬸安排楊柳和面揉面團,這個時候做發面餅肯定來不及,只能烙死面餅子。前鍋燉肉后鍋烙餅,煮稀飯可不就沒鍋了,楊柳喊春嬸去跟她到后院把爐子抬過來,“爐子引燃煮鍋粥,這樣也不至于火急火燎的。”話剛說完聽到前院有狗叫,楊柳模糊聽到她娘的聲音,大步跑出去,一看果然是她,站在大門外,腳邊還放著什么。兩只狗見女主人出來瞬間熄聲,搖著尾巴跟出去,鼻子在蓋著鍋蓋的盆上嗅。“打死你們,滾。”楊母朝兩只狗扇了一巴掌,肉坨坨的,心想狗去了富家一個月也過了個富裕年,長了一身的膘。“我想著你家來這么多人,做飯也忙不過來,我煮了鍋紅薯粥給你端過來。”她朝院里看,黑漆漆的也看不清什么,“你爹跟你小弟呢?喊他們回家吃飯。”“程石跟他師兄弟都去西堰挖坑種果樹了,我爹跟我小弟也過去幫忙,晚上他們在這邊吃飯。”楊柳端了飯盆領著她娘往屋里走,“家里就兩個鍋,的確忙不開,剛剛還準備引燃爐子煮粥的。”“爐子火小,煮的粥不香。”楊母進偏院看春嬸已經在倒油炒鴨肉了,問有沒有她能幫上忙的。“還要烙餅子,面還沒和,娘你和面,我去家里喊我哥,讓他也去西堰幫忙,晚上都留家里吃飯。”楊柳怕她娘阻攔,話沒說完就往外跑。“哎!不喊他,不是,家里的飯都做好了,我們在家吃。”楊母攆出門喊,哪還看得見人,“這丫頭。”“在自己閨女家吃飯還客氣什么,添兩個人就添兩雙筷子的事。”春嬸好言留客。“家里的
飯都做好了。”楊母嘆氣,她端了面盆問在那里搲面。“這天剩一頓兩頓飯也不會壞,今晚不吃留著明早再吃。面在隔壁房子里,紅褐色的面缸,老姐姐你拿根蠟燭過去,屋里東西放得多,你別絆倒摔著了。”兩人說話的功夫,楊柳帶著兩只狗已經走過小半個村了,泥稀地滑,她空著手走都踩滑了兩次,她娘端著一盆滾燙的粥也不知道怎么過來的。眼瞅著還有一段路,她也不走了,就站在路邊上大聲喊她哥,喊不應又喊大黑子。“誰啊?”附近的人家開門出來,“大晚上喊什么呢?”“是我,楊柳,我喊我哥去我家吃飯。天黑我看不清路,只能站這邊喊了。”楊柳聽到大黑子的叫聲,又喊了聲,嗓子都喊疼了,納悶道:“莫不是睡著了?這么難喊。”大黑子也死命地叫,楊家的大門總算是開了,楊大哥出門問:“是小柳?”“是我是我,你鎖了門到我家來,娘跟爹都在。”想到晚上燉的有鴨子,她又叮囑把大黑子也帶上。回過頭對被她驚擾的人說:“叔,打攪你睡覺了,我這就走。”“不打攪,也沒有睡這么早的,路上慢點走,別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