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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正好來了,幫我帶兩車熏肉回去。”程石開熏房門,靠近門的幾排掛的都是熏干的鳥雀和兔子,溫度最高煙霧最濃的地方掛著豬肉和鴨鵝。姜長順走到墻邊,蓄水溝里的水沒有多少水了,松木做的墻板貼著水溝,木板卻不潮濕,手摸上去摸一手的油。他問:“這要做到什么時候?幾月停火?”程石搭上木梯,從竹竿上取兩串麻雀和山斑鳩下來,說:“這批肉運去縣里,然后再熏一籠就停火了,應當就是三月中,再晚就熱了。”天邊的晚霞褪去顏色,彎勾月掛上夜幕,煙囪里的青煙由濃轉淡,程石聞著肉香問:“飯好了?飯桌已經擺好了。”“好了,我這就端菜。”春嬸先把混了蘿卜泥的肉糜和米糊端出鍋,喊保母來端去喂青鶯。接著才是大人吃的,爆炒小公雞、野雀煲、蒜苗炒五花肉、油煎鯽魚、薺菜炒蛋、清炒菜心,菜端出鍋,她從后鍋里舀熱水倒前鍋,等菜吃差不多了水也燒開了,正好能下餃子。“開春薺菜冒頭了,表哥你明天走的時候帶一筐回去,今天上午才挖的,還水靈。”吃飯時,楊柳看姜長順挾薺菜的次數多,問縣里還沒賣野薺菜的?“他知道個鬼,你不說他都不知道這菜叫什么。”程石搶話。姜長順笑笑不否認,“可能是心情好,我來這兒總覺得這菜比城里的滋味好。”“明早讓雷嬸早點起來去山上再挖些帶土的,根上有土,你拿回去也不打蔫。”楊柳把菜移了下,示意他喜歡就多吃點。吃過晚飯,姜長順跟程石出去消食,快走出去了他又退了幾步,定睛再看,墻邊吃飯的狗變成了六只。“我丈母家的大黑子。”程石說。“我來的時候沒見到它。”“就飯點過來。”程石粗著嗓子,遇到這狗他吃盡了憋屈氣。等大黑子吃完要回去,楊柳抱著青鶯跟它一起出門,青鶯現在大些了,又在學走路,喜歡跟著孩子跑,比她小的豆姐兒她還不怎么有興趣。飯后出來嘮嗑的人不少,二月天還冷,避風的墻后生了火堆,大人圍著火堆站,小孩在人腿空里亂竄。楊柳把青鶯放地上,掏出結實的布條從她身前繞到胳肢窩,她從后面提著布條,走路還磕絆的小丫頭一挪一挪想去孩子堆里湊熱鬧。“你家這丫頭長大了是個性子急的,你看她腿都邁不過來了,身子還掙著往前奔。”靠墻的老人說。楊柳笑笑,“誰知道呢。”火小了,主人家又去抱掐木柴丟進去,木柴和火炭相擊迸出火星子,青鶯目不轉睛地盯著,嘴里哇哇驚叫。傻模傻樣的,天天晚上都有這出,但她每次看到都像是頭一次見。火堆添了兩輪柴,夜深人發困,主人家提水澆滅火星子,人也跟著散了。楊柳沒走幾步碰到程石出來接人,她把青鶯給他抱,挽著他的手臂問:“傍晚那會兒,你跟表兄在馬廄邊說什么?”“鏢局里又要退下來幾匹馬,他說要給我弄來。等空閑了往北再加蓋幾間房,馬多了馬廄就顯得擠。”加幾匹馬還要再打幾架木板車,程石在心里估摸著要再搭個棚子專門停放木架子車。隔日送走姜長順,程石就去找木匠和泥瓦工,問好了人當天下午就來挖地基,他也忙著去鎮上定磚瓦。回來的時候碰到孵小雞的人買種蛋回鎮,養雞佬熱情的跟程石打招呼:“巧了,程老板我正打算去找你,一千五六百只雞崽子已經孵出殼了,等天氣再暖和點我給你送家去?”“成,改天我去結賬。”“嗐,早一點晚一點無所謂,你我是老交情了,我還能信不過你?不急,我把雞崽子給你送去了再結賬,不用你專門跑一趟。”程石不做拖欠賬的事,沒過兩天賣完鮮蛋就過去把買雞崽子的銀子提前付了。天氣一日曬過一日暖和,人身上的衣裳慢慢減薄,厚襖脫下換上薄襖,少了厚重,行走舉止可輕松靈活不少。這日,程石跟楊柳在后院的西墻邊往破水缸里填土埋紅薯,天熱紅薯發了芽,這時候埋進土里,清明時節剛好能剪條插種。“哎!”保母壓著聲音輕叫一聲,楊柳跟程石一齊回頭,就見青鶯脫離了保母的攙扶,支愣著胳膊一步一步朝他們走過來。兩人不敢出聲,唯恐嚇到她,又驚又喜地蹲下,張開胳膊等著小丫頭走過來。三人六只眼都緊張地盯著院子里蹣跚學步的娃娃,墻外的貓叫都顯得有些刺耳。猝不及防的,村里突然爆發狗的狂叫聲,青鶯被驚了一下,一時不知道該邁哪只腿,啪的一下摔個pi股墩。“哎呦!”程石跑得再快也沒接住人,跑近了看青鶯沒有哭的意思,他一瞬間變了臉色,若無其事地轉移她的注意力:“我們出去看看狗狗在叫什么。”像是沒看見她摔跤。青鶯懵頭懵腦地愣住,轉頭往后看,顯然還沒反應過來。等出門看見狗跟猴子打作一團,她徹底忘了摔跤的事。“你抱著她,我去拉架。”程石順手拿起門口的扁擔,沖到曬場上跟其他人一起把狗子跟猴子分開。雙方都打出了火,猴子站草垛上沖狗呲牙咧嘴,狗子也呲著牙炸著毛沖猴子嗚嗚哈氣。“老天吶,這猴子還怪兇的。”最先來拉架的婦人扔了折斷的棍子,朝她家的黃毛狗扇一巴掌,罵它瞎管閑事,“它們在村里看到猴子要進村就撲過來了,猴子也沒嚇跑,把小猴扔草垛上就打起來了,鬧騰的。”楊柳把青鶯給保母抱,她拿了紅薯過來引猴子回山,“山里還不夠你們玩的?非要下山來找人湊熱鬧,人慣著你們,狗可不是好惹的。”小猴吱吱叫了兩聲,從草垛上跳下來朝楊柳跑去,近了伸出兩只猴爪,露出一捧紅黃不一
的野果子。“給我的?”楊柳驚訝地“哇”了一聲,蹲下試探著去接,小猴痛快地把一捧野果倒她手里,沒給自己留一顆。“真是給我的?你們下山是來給我送果子吃?”楊柳激動地不知該怎么樣好,二月開花的都少,反正她這個月份在山里沒看到過野果子,這些也不知道它們跑到哪個山窩窩里摘來的。野果被捏出汁水的不少,上面還沾著猴毛,為了不缺猴子的好意,楊柳選了個相對完整的,擇去猴毛也沒洗直接喂嘴里,很甜,汁水也多。猴子看她吃了,吱吱叫了幾聲,小猴還爬上她的背,然后被它老娘拎走了,帶走的還有楊柳給的紅薯和蘿卜。猴子走了狗也消停了,帶著傷垂下尾巴離開。程石拿著扁擔過來,扒拉楊柳手里的野果子,酸氣沖天地說:“沒我它們可沒現在的好日子。”“它們又不知道。”楊柳開始維護起猴子,分了一半野果子給他,“好了,送我的也是送你的。”可貴的不是幾顆捏爛的野果,是猴子的一腔心意。楊柳起身往回走,嘴里嗚嗚啦啦不知哼著什么,真高興啊,她女兒會走路了,喜歡的猴子也喜歡她,哈哈哈哈。就是狗子慘了,蔫巴巴地臥院子里,除了紅薯其他四只都被猴子撓出了傷,毛還掉了不少。程石看了看,拿出傷藥給它們抹上,跟狗子嘀嘀咕咕一通說,勸它們識趣點,別再仇視猴子了,人家除了有口利齒,還有四只類人的爪子。之后不過兩天,程石跟楊柳撒網逮魚的時候聽到猴子叫,不一會兒它們就從山里出來了,爬上堰坡上的果樹上吃手里的野花。“之前跟人住慣了,它們回山里了還是親近人。”程石劃著竹排靠岸,說:“看來馴猴的人沒打過它們,哎,你們吃魚嗎?”他撈條魚扔果樹下。“我聽勾子說它們吃鳥蛋,有時候也會去撿雞蛋吃。”聽楊柳這么說,程石忽然計上心頭,他也不管水里撒的網了,拉著楊柳上岸,讓她喊上猴子,“走,看能不能教會它們撿蛋。”楊柳:“……”作者有話說:
來了猴子進山就上樹, 程石百般招手,想盡了招數才把五只猴子喊下樹,他拿了兩個提籃塞猴子手里, 讓楊柳進柵欄里撿鴨蛋鵝蛋。“學著點。”他撿兩個鴨蛋放猴子提的竹籃里,“就這樣, 你們去給她幫忙。”紅山猴眼滴溜轉, 看看手里的竹籃,再看看彎腰撿蛋的楊柳。“過來,紅山過來。”楊柳蹲著朝猴子招手, “小喜也過來。”小猴輕輕巧巧朝她跳過去,站她身邊吱吱叫, 見楊柳遞給它一顆蛋,它以為是給它吃的, 高高興興拿手里。楊柳見狀再給它一個,朝大猴指指,重新撿幾顆鴨蛋放竹籃里。不等她再示范,年長的猴子已經看明白了, 紅山挎著竹籃靠近, 從地上撿了鴨蛋放竹籃里。“哎!”程石激動地猛拍大腿, “對, 就這樣。”“真聰明。”楊柳摸摸紅山的大肚子,招手讓另外三只猴子也過來,最開始它們不動,她就撿了蛋遞給猴子,猴子拿不下了自然就往籃子里裝。用籃子裝東西, 幾只猴先是茫然, 后來頻頻看向裝蛋的竹籃, 籃子裝了半滿,程石領著公猴大川把鴨蛋給洗蛋的趙勾子送去。第一次嘗試教猴子干活,程石不敢勞役太過,讓它們嘗嘗鮮就罷手,順便送五只猴五顆最大的鵝蛋當報酬。“行了,我們該回去吃飯了,你們去山里玩吧。”楊柳揚手。猴子沒聽她說話,眼睛頻頻往松樹枝上掛的空竹籃上瞅。等人走了,大川兩三下躥上樹,取下兩個竹籃叫了兩聲,地上站的猴子跟上它的身影往林子深處跑。“它們偷竹籃干什么?”等猴子跑沒影了,趙勾子挑著兩筐洗凈的鴨蛋從樹后走出來。“學人裝東西吧。”趙山對猴子沒什么興趣,催他兒子別磨蹭,“別耽誤事,快把鴨蛋送村里去。”趙家父子倆把鴨蛋鵝蛋送出山裝車,回來時見雷嬸在喂貓狗吃烤紅薯,趙勾子想到猴子喜歡吃生紅薯,他拿了五個放筐里帶進山。但猴子一整天都沒出現,下午撿雞蛋的時候找不到猴,程石還進山逛了一圈,一根猴毛都沒看見,回去了跟楊柳說也不知道猴子晚上睡在哪兒。金毛猴一連五天沒現身,程石心里突起的念頭也在一日漸一日的等待里消磨盡了。正好鎮上送了一兩千只雞崽子過來,家里的馬廄也封頂了,他帶人背上背簍進山撒驅蛇藥。開春了,蛇也從冬眠中醒來了。正值滿天紅霞的傍晚,楊柳抱著青鶯進山看毛絨絨的小雞崽,青鶯站地上扶著木柵欄,從縫里認真盯著唧唧叫的小雞。“這是小雞。”楊柳教她說話,“小雞唧唧叫,大雞咯咯噠。”“唧唧——”小丫頭學雞叫。她叫一聲,柵欄里的小雞叫聲響一陣,見狀她越發來勁兒,嘴里的唧唧叫就沒停過。小孩學舌似乎就是這樣,她覺得有意思的能一直說,楊柳聽了一會兒就開始頭昏,滿耳朵都是小雞的叫聲,她不得不舀瓢碎米子撒進去。“唧唧——”聲音從上空傳來,楊柳抬頭,看到站樹枝上挎著破爛竹籃的猴子。才開始只有兩只,幾聲猴叫之后,另外三只拽著樹枝蕩秋千蕩了過來。“哇哇哇——”青鶯瞬間拋棄了喜愛的小黃雞,崇拜地仰頭看樹上的猴子,嘴里的驚叫聲不停。“你們跑哪兒去了?這幾天讓男主人好找。”楊柳抱著青鶯往猴子站的樹下走,“下來,讓我瞧瞧竹籃里裝了什么好東西。”山上山下用的提籃背簍都是楊家父子倆編的,用了兩年也只是曬褪了色顯得有些舊,但連點毛刺都沒有。被猴子拿走不過五天,
一個竹籃癟了,一個竹籃壞了。不過猴子還挺喜歡的,里面裝了青綠的新芽,初打花苞的黃花紫花,還有幾個剝了皮的竹筍,被新芽和花苞覆蓋的小野果。小喜抓了幾顆紅果遞給青鶯,水汪汪的眼睛好奇地盯著她,這還是它們來楊家莊后頭次跟青鶯見面。青鶯一把握住小猴的爪子,她現在走路也穩了,不讓人扶能走好大一截路,拉著小猴的爪子走到猴子中間,摸摸小猴的腦袋,或是摸摸大猴的肚子。小喜叫了一聲,把爪心的野果再次遞給青鶯,它以為她不知道意思,自己捻了兩顆喂嘴里嚼。楊柳看了下,果子還是完整的,她就沒阻攔,這五只猴子見到程石還抱有防備,對著青鶯倒是挺和善。尤其是母猴,在青鶯摸它肚子的時候還伸臂攬著,時不時好奇地摸摸小丫頭身上穿的衣裳,頭上綁的發鬏。好奇過了就坐樹根上,扒拉出籃子里的樹葉花苞吃。“呦,猴子回來了?”劉嬸從林子里提筐雞蛋出來,“吃雞蛋嗎?拿幾個?”猴子看了看她沒動,嘴里嚼嫩花苞的動作也沒停。楊柳過去拿五個,問:“撿幾筐了?”“三筐了,天氣暖和了,下蛋的雞也多了。”劉嬸還有活兒,也就沒多待,把雞蛋筐放平地上,換個空筐又往雞群活動的地方去。楊柳把雞蛋放猴子的竹籃里,青鶯跟猴子玩得起勁,她也沒法走,找了個干凈的樹根坐著,不管猴子聽不聽得懂,她興致勃勃地說:“枇杷樹上的果子開始泛黃了,估計下個月中旬就有熟的,到時候你們記得過來吃。等到了五月,桃子也熟了,到了六七月,梨子能吃了,八月有棗子,還有葡萄,九月十月有橘子和石榴。”她在一旁自言自語,孩子有猴子哄著可清閑了,就是紅山給青鶯喂花苞和嫩芽她也不阻攔,青鶯最開始還好奇,嚼了兩口呸呸吐出來,自己從籃子里找甜甜的紅果子吃。籃子里的東西吃完了,只剩光禿禿的五顆雞蛋沒動,猴子閑了開始研究禿毛丫頭,看她脖子上掛的平安鎖,手腕上戴的小銀鐲,還有腳上穿的黃色小鞋。青鶯順著猴子的力道脫了鞋,不等猴子動作,她拿著鞋往小喜的爪子上套,剛套上就被公猴搶了,它一溜煙躥上樹,坐在樹枝上往后爪子上穿鞋。“壞!”青鶯生氣了,大聲叫娘,指著樹上的猴說:“鞋……我。”然后又指指小喜。意思是鞋子是她給小猴子的,被壞猴子搶走了,楊柳看懂了她的意思,笑盈盈地擺手,“娘不會爬樹,你不是還有一只鞋,把腳上的另一只給小喜。”樹上的猴目光灼灼地盯著,小孩的鞋自然裝不下它的大毛爪,它拿在前爪上不肯丟下來。兩只鞋都沒了,楊柳把青鶯抱起來,不顧她的嚷嚷抱她出山。母女倆到家沒一會兒,程石帶人回來了,楊柳問他看沒看見猴子。程石搖頭,他下來時聽劉嬸說猴子過來了,然后他找過去只看到一灘稀碎的蛋液和蛋殼。“看到鞋了嗎?”“什么鞋?”楊柳把剛剛那一出說了,“看來是把鞋帶走了,倒是有意思。”程石回屋換身衣裳,洗干凈身上的藥味兒才出來抱他閨女,說:“青鶯那些不穿的鞋可有接手的了,待會兒讓羅嬸找出來,明天都給猴子拿去。”隔天一早去逮魚,程石就揣了五顆煮熟的雞蛋,拿著五顏六色的小鞋進山。他不知道猴子晚上睡在哪兒,只能空口學猴叫,不多一會兒,樹上的鳥雀嘩啦啦飛走,五只金黃的猴子在樹枝上跳躍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