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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遺書與遺產
葉嘉淼燒得迷迷糊糊,應了一聲后,近半分鐘才睜開眼,看了蔣晟一眼,張了張嘴但是沒說話。
他燒得眼睛里都有紅血絲了,呼出來的氣都格外燙。
因為家里有孩子,蔣晟備了小藥箱在家里。
蔣晟低頭吩咐,“去爸爸房間的抽屜里,把溫度計還有藥箱拿來?!?
小葡萄抹了一把眼淚,點了點頭,隨后便跑去拿藥箱了。
溫度計一測,葉嘉淼居然都燒到了39.8攝氏度。
這個溫度,對于高的已經有點危險了。
蔣晟迅速打開藥箱,找了一片退燒貼,利落地貼在葉嘉淼滾燙的額頭上,隨后又找退燒藥。
但不巧的是,家里備著的,只有給小葡萄的水果味口服液。
這種兒童退燒藥,蔣晟不確定成年人要怎么吃。
葉嘉淼這種身體狀態,蔣晟更是不敢貿然給他亂喂藥。
他猶豫間,床上的葉嘉淼已經有些清醒了,干裂的嘴唇輕輕張開,發出微弱的氣音:“想喝水……”
“等一下?!?
蔣晟讓小葡萄留在房間里,自己則是下樓給葉嘉淼倒水。
小葡萄看著葉嘉淼,嘴巴癟著,難得安靜不說話,可就是趴在床頭,偷偷擦眼淚。
葉嘉淼很想安慰他一句,但實在嗓子像被火燒一樣,很難開口,也不知道該說什么才能讓自己的孩子不難過。
好在蔣晟很快就回來了。
他看見蔫頭蔫腦的小葡萄,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輕聲說了一句,“沒事的。”
小葡萄就仰頭去看蔣晟,隨后又看看葉嘉淼,依舊不說話。
蔣晟一只手握著水杯,一只手穿過葉嘉淼的后背,將他半摟進懷里。
葉嘉淼身上的寬大t恤,此時都已經被冷汗給浸透了,他軟趴趴地靠在蔣晟身上。
喝了小半杯水后,葉嘉淼的意識終于清醒了。
蔣晟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又對他說:“葉嘉淼,你燒得太厲害了,你得去看醫生?!?
一聽到這話,葉嘉淼立刻搖頭,“不要……我不去醫院……”
葉嘉淼嗓子沙啞得厲害,語氣里卻滿是抗拒,“我沒事,我睡一覺就好了?!?
他不愿意,覺得去醫院就是要離開蔣晟家里,只是一點感冒而已,不是什么大問題,等喝點水睡一覺就會好轉。
他感覺蔣晟已經足夠厭惡自己了,他不想添麻煩,更不想讓蔣晟覺得他是個累贅。
“39度8,你睡一覺,只會把腦子燒壞。”蔣晟根本沒理會他的抗拒,語氣也有些生硬,說出來的話也不中聽。
他說完便轉頭看向趴在床頭抹眼淚的兒子,“葡萄,去把衣服跟鞋子穿好,跟我們一起去醫院。”
這么晚了,家里沒人,蔣晟是不可能把孩子放在家里的。
小葡萄聽話得很,一邊吸溜著鼻子,一邊跑去穿衣服。
凌晨兩點半的鄉下,村里的狗都睡著了。
蔣晟工作存的錢,除了養孩子,便是付了縣城房子的首付,倒是還攢了一些錢,但是上有老下有小,沒點存款是不行的,所以蔣晟沒有買車。
這個家里只有一輛好幾年前的三輪車。
手機叫車,這個時間點是叫不到的,蔣晟打電話給村里專門跑縣城拉客的村民,對方也因為太晚而沒有接電話。
蔣晟本來想讓葉嘉淼拿手機打電話給他家的司機,讓他們來接他去醫院,但不必開口,就知道葉嘉淼不會答應。
蔣晟想了想,拿起葉嘉淼來時隨身帶的那個小雙肩包,又把葉嘉淼拉起來,給他穿上一雙拖鞋,帶著他下樓,上了家里那輛三輪車。
葉嘉淼當然抗拒,一開始以為蔣晟要趕他走,還哭著道歉,說他不該帶孩子下午亂跑。
一番話聽得蔣晟覺得他真是腦子燒壞了,一言不發,手腕強硬把人半拖半拽上車,然后也不知道是對著葉嘉淼說,還是對著小葡萄說:“坐好,看好他。”
一大一小就這樣坐在車斗里,小葡萄緊緊握住葉嘉淼的手,蔣晟則是跨上駕駛座,擰開車鑰匙,就這樣載著人上車了
鎮上的中心醫院離村里不算很遠,三輪車十來分鐘就到了。
大半夜的,醫院里幾乎沒什么人,值班醫生給葉嘉淼量了體溫,聽了聽肺音,又看了看他的喉嚨,“受了涼,加上情緒波動大引起的重度發燒,得馬上輸液退燒。”
醫生一邊寫病歷,一邊看向蔣晟,“他有沒有藥物過敏?來之前有沒有吃藥?”
“沒有藥物過敏,也沒有吃藥。”蔣晟回答得干脆。
醫生開了藥,讓蔣晟去繳費。
護士給葉嘉淼輸液時,蔣晟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拉開葉嘉淼的包,翻出了一板吃了幾粒的藥,找到醫生問:“抱歉打擾一下,剛才忘記說了,之前見他吃過這種藥。”
醫生接過來看了一眼,神色平常道:“哦,這個啊,是抗抑郁和抗焦慮的藥,不沖突,可以輸液。”
聽到“抗抑郁”三個字,蔣晟愣了愣。
葉嘉淼回來到現在,其實跟他交流不算多,蔣晟只覺得他沉默了一些,瘦了一些,但看他跟孩子交流的情況,其實沒有往抑郁上面聯想。
這個詞仿佛很遠了,上一次蔣晟聽見,還是葉嘉淼懷著孩子的時候。
孩子都四歲了,葉嘉淼去了國外這么多年,為什么產前抑郁會留到現在?
蔣晟默默把藥收回包里,等他回到輸液的病房里時,小葡萄正趴在病床邊,小聲跟葉嘉淼說:“對不起,如果不是我教你去玩水,你肯定就不會感冒?!?
葉嘉淼跟他解釋,“不是你的錯,我前幾天就有點感冒……”
退燒貼可能起了一點作用,葉嘉淼的臉色沒有剛才那么紅了,但他整個人都顯得很難過。
與小葡萄說話時,都不太敢看他,肩膀細微地聳動著,淚水也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蔣晟皺了皺眉,大步走過去,拉起他的手,目光落在他扎著針的手背上。
“你哭什么?也沒有跑針?!?
他一直覺得葉嘉淼是很嬌氣,就是被寵壞的少爺心性,記憶里他在醫院里哭,大多數是因為身體不舒服。
蔣晟記得他血管有些細,誤以為他是跑針疼了,觀察以后發現并不是。
葉嘉淼看著蔣晟,眼淚突然掉得更兇了,“對不起……對不起蔣晟……”
他哭得喘不上氣,聲音里全是自我厭棄,“我又給你添麻煩了……我不想這樣的……”
“我想做好一點,但偏偏每次都在搞砸……”
“葡萄那么小,半夜被我折騰起來,還陪著來醫院……他本來該在家里好好睡覺的……”
他越說越難受,語無倫次道:“你帶孩子回去吧,我的手機在包里,我打電話給司機?!?
葉嘉淼太怕了。
他清楚地知道,他跟蔣晟之間發生的事,即便在多年后重逢,都不該如此心平氣和。
蔣晟沒有趕他走,沒有在孩子對葉嘉淼惡語相向,說到底都是因為蔣晟本身是個很好的人。
這一點,葉嘉淼四年前就知道,卻又沒完全參透。
蔣晟一直認為分娩者為大,他尊重葉嘉淼的決定,即便他從未想過跟葉嘉淼有一個孩子,但這個結果在葉嘉淼強加給他,并拒絕溝通,偏要生下來時,蔣晟還是選擇了負責。
四年不曾見面,小葡萄一次比一次親近自己,蔣晟尊重孩子,也尊重自己,但葉嘉淼……
他突然明白,好像自己從來沒有問過蔣晟,你想要什么?你不想要什么?
他也自動忽略蔣晟說過的話,細細算來,唯一一次他答應蔣晟的事,就是把葡萄留給了他。
蔣晟站在床邊,聽著他的話,眉頭越擰越緊。
“閉嘴,別吵了?!笔Y晟冷聲打斷他喋喋不休的自責。
語氣算不上很兇,但聽上去就是不容拒絕的強硬。
葉嘉淼被嚇得瞬間噤聲,臉上還掛著淚,呆呆地看著蔣晟。
蔣晟心里亂糟糟的,想著剛才醫生的話,又想著葉嘉淼的抑郁會不會是在懷孕時就留下,并整整四年都沒好。
心理問題帶來的折磨,并不比生理的好受多少。
蔣晟回想起當初分開時,葉嘉淼的狀態,又忍不住想他這幾年在國外的生活是怎么樣的,才落得如此狼狽。
這些事突然壓上來,讓蔣晟沒法聽他繼續說。
他彎下腰,動作熟練地把犯困的小葡萄抱起來,三兩下脫掉了小家伙腳上的涼鞋。
輸液室的病床雖然不算寬敞,但葉嘉淼實在太瘦了,只占了小小一塊,于是蔣晟掀開被子一角,直接把兒子塞進了葉嘉淼身邊。
“爸爸?”小葡萄不明所以。
“陪他睡覺吧?!笔Y晟說完便轉身,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輸液室里顯得格外清晰,“我去打點熱水。”
蔣晟離開病房后,遲遲沒有回來。
葉嘉淼挨著懷里溫熱柔軟的小身體,聽著小葡萄淺淺的呼吸,緊繃的神經也漸漸松懈。
退燒藥里大概有安眠的成分,藥效漸漸上來,他只覺得自己的眼皮越來越沉,不知不覺便陷入了昏睡。
而且這一覺意外睡得很沉,連經常困擾他的噩夢都沒有了。
再睜開眼時,葉嘉淼是被蔣晟低聲叫醒的。
“葉嘉淼,醒醒?!?
葉嘉淼迷茫地睜開眼,晨光已經透過醫院的玻璃窗照進來了,晃得他瞇著眼適應了好幾秒。
天已經大亮了,頭頂的輸液袋也已經空了。
輸液房里已經有了其他病人,護士為葉嘉淼拔了針。
他看了一眼墻上掛著的電子表,才發現自己竟然睡了快五個小時。
而蔣晟……
他葉嘉淼發現他眼底有著明顯的紅血絲,顯然是一整晚沒合眼。
旁邊的床頭柜上放著冒著熱氣的豆漿和包子,小葡萄正坐在椅子上,雙手捧著一個大肉包啃得正香。
小葡萄很不喜歡醫院,這一點跟葉嘉淼一模一樣。
他見葉嘉淼醒了,忍不住扭頭問蔣晟,“爸爸,葉嘉淼輸完液了,我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蔣晟將一杯溫熱的豆漿遞到葉嘉淼面前,神色淡淡的。
葉嘉淼雙手接過,捧著紙杯,垂著腦袋。
蔣晟沒有答應,他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孩子。
不敢貿然開口,怕一張嘴說錯話,又惹蔣晟生氣。
兩個大人不說話,小葡萄可管不了這些。
他是個急性子,三兩口把剩下的包子塞進嘴里,就跳下椅子,自顧自地興奮道:“回家回家!我昨天跟朋友約好,要去他家看奧特曼,爸爸你們快點!等下他來找我了!”
蔣晟便說:“走吧?!?
于是葉嘉淼就拎著醫生開的藥,聽完醫囑后,在腦子還有些發懵的情況下,稀里糊涂地跟著蔣晟又坐上了那輛三輪車。
清晨的鄉下空氣格外清新。
回到蔣晟家,葉嘉淼想去給小葡萄拿他的玩具跟水壺,結果蔣晟卻對著他說:“你生病了,這幾天也照顧不了孩子?!?
蔣晟的語氣很平靜,“你回去吧,我要工作,還要帶孩子,沒有多余的時間和精力來照顧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