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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意意坐在石凳上。
坐了大半個小時,快下去六點多,該回去吃飯,沈意意轉身往門口走,風傳來一絲煙味,她立刻退后兩步,警惕地盯住前方。
周硯從漆黑的門口出現,將煙頭踩滅:“抱歉,沒想嚇到你。”
沈意意著實松了口氣,在剛剛那刻,她以為是尾隨自己上來的猥瑣男,或者盤踞在荒廢地帶的流浪漢。
周硯高高地立在她面前,沈意意問:“你什么時候來的?”
“來了十分鐘。”
沈意意沒有問他為什么沒出來。
如果兩個人交換,是周硯獨自坐在天臺,沈意意上來,她也不會出聲。
不想見到對方私密的時刻,那樣兩個人仿佛會在無形間擁有共同隱秘,很快會拉近距離。
更何況,正面撞見,就得找話題,最合適的話題就是問對方為何在這。對方未必能給出真實的答案。沈意意不喜歡問,也不喜歡被問。
最好的辦法就是裝沒看到,她會悄無聲息的離開。
空氣中依然有香煙的氣息。
不像普通的香煙。
帶特殊的香氣。
周硯抽煙這件事,沈意意有所察覺,偶爾他回來的時候身上會有淡淡煙味,只是她一直不確定是他在商場這種輿論混雜的地方熏染的,還是自己抽的。
沈意意說:“我回去了。”
“我送你下去。”周硯語氣不容拒絕,“來的路上碰見了流浪漢。”
沈意意終于知道周硯為什么沒有走,他在等自己。
兩個人一同下樓。天暗,廢棄樓又沒有電燈,坐在天臺還感覺蒙蒙亮,到了這里便是伸手不見五指。
周硯在前,沈意意在后,兩個人都打開了手機。
走到七樓還是八樓的時候,突然在黑暗空間出現啪啦一聲,許是被周硯提醒過真的有流浪漢,沈意意心一跳,沒著防,面前的光隨之往下墜落,熄滅。
“抱歉。”沈意意說,“我手機掉下去了。”
周硯沒有多說,將自己手機電筒往下方晃了晃,看不到沈意意手機的具體位置,只能去找,他往后給了她一個眼神。
沈意意接收到,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后面。
周硯放慢了腳步,進到過道里。過道里有很多砂石還有干硬掉的水泥,不知道這里是不是作為他們運砂石上去的一個中轉站,總之沒清理干凈。
手機掉下去也不是“啪”的一聲,而是“噗”。
應該是在沙子里。
周硯在前方由左及右的掃動手電筒,沈意意目光跟隨著手電筒視線余光中,終于在過道頂角的堆里找到平躺著的手機。
她走過去拂拭干凈屏幕上的沙塵。
按下開機鍵。
沒反應。
長按。
開不了機。
“壞了?”
“不一定。”沈意意搖頭,“天氣太冷了,蘋果容易死機。回到家可能就好了。”她有經驗。
就在這時,周硯的手機鈴聲響。
沈意意轉眼便看清了來電人:媽媽。
屏幕光由下往上,這樣的底光讓他本來就硬朗的五官顯得頗為冷淡,直到它持續響了一陣,周硯才說:“等我一下。”
“嗯。”
接通電話。手電筒熄滅。
四周陷入無邊黑暗和沉靜,風從沒有裝窗戶的窗口吹進來。
“周硯,你爸爸的一個小三懷孕了。你爸爸之前答應過我,不會在外面搞出孩子。我已經給他打了電話,也找人盯著他,但你自己也上點心。放心我一定會把那個孩子弄掉,不讓任何人搶走你的一切。”
周硯沒有回應。
背景音嘈雜,有人像是在喊周硯媽媽。周硯媽媽用英文回了一句,除此之外,還有男女生的叫喊,噗通噗通和嘩啦的水聲。
“媽媽有其它事,先這樣。有拜拜。”
“你媽媽在國外?”沈意意問。
“加拿大。”周硯收起手機,重新點亮手電筒。
沈意意聽過王暢說,周硯媽媽一年四季都在外面旅行,很少回來。
突然沒有要立刻走的念頭,借著電筒的光環顧,掃見有個突出來的土墩子不算很臟,沈意意拍掉砂石坐下來:“聊一聊嗎?”
周硯坐在離她不遠的另一個。
“你媽媽不回來陪你過年嗎?”沈意意問。
“她怕冷。冬天一般不回國。”
“那你爸爸呢?”沈意意知道事涉隱私,而且最開始她是不想跟他產生交集的,但……也許是有共鳴吧。她闔下眼。
“他一般跟情人過。”
“你爸爸是什么時候開始有情人的?”
“我上小學就開始了。第一個據我所知是個酒樓的服務員。”
“噢。”沈意意輕輕應。
周硯的手電筒朝著地面,他們也都沒有看向對方,只是談。周硯含住一支煙:“他挺喜歡那個人的,只是當時正跟我媽合伙開公司,我媽揚言要將股份賣出去,逼他分手。他考慮三天答應了。”
“是嗎?”原來還有這等事,沈意意一只胳膊搭在膝蓋,另一只撐住臉,像是在聽陌生人的事。
“那為什么你媽媽后來能接受他養這么多情人?”
“因為他肯把股份給她。”
“……”
“我爸爸對每個情人都挺上心,所以她們很多知道彼此的存在也沒鬧矛盾,可是,他就是那種永不饜足且喜歡新鮮的個性 ,我媽媽實在受不了就提出要股份。他答應了。轉讓了10%給她。我媽媽要公司的權,他賺夠了錢要自由。”
沈意意無法對這個“故事”表示什么,很多處于她無法理解的地方。
“拿支煙給我。”
周硯遞出給她。
沈意意沒有抽,而是端詳,她一直不理解為什么這玩意有那么多人上癮,也沒見到有多誘惑。
可是因為聽說會成癮,她也不敢抽——人性經不起考驗,連抽煙也包含在內。成癮后她不認為自己能戒。
沈意意說:“一個人獨自上天臺會讓人覺得孤獨。可很多時候不是孤獨。是不理解。不理解,人究竟為生活要委曲求全到什么地步,生活不是為了人的本身嗎?”
周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許久未動。
沈意意低頭將煙豎著插在沙堆里:“尤其是父母,我們來世界上最開始深入了解的人,我們總不理解他們為什么要這樣。爭錢、爭新鮮感、彼此算計又彼此忍耐,還不肯離婚。為什么呢?”
周硯沒吭聲。
沈意意也沒繼續說,這大概是很難得她才吐出的心緒了,連對李粒都沒說過。將煙從沙子里拿出來。
咚咚咚走上樓梯的聲音。
這下是真有人來了。
周硯關掉手電筒,提示她:“別出聲。”
從過道光線描繪出的身影來看,確實是個流浪漢,蓬松著臟兮兮的頭發,穿了件破的羽絨服,他拎著個袋子,像是在這里撿一些磚塊。找到幾塊合適的放進去后,又腳步笨重地走下去。
直到聲音聽不見。
沈意意松口氣。忽地,笑起來。
沒出聲,周硯卻聽到了她的氣息,黑暗中問:“笑什么?”
“笑我自己,一會兒質疑世界,一會兒懷疑自己存在的意義,可真遇到危險,心臟跳得很快,怕死,沒理由地想活著。”沈意意起身拍拍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