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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玄元所說,程懷信起初被關到這里的時候還會喊叫,不過因著密室封閉,聲音傳不出去,也無濟于事,約莫一個月后,他也不苦苦哀求,便是那時候開始連話也不說了。
日子再一久,程懷信便只曉得吃飯睡覺,或是有時候發起瘋來,亂砸東西,甚至傷害自己。
玄元得空了便去與他講經,使他心神寧靜,程懷信心病好轉了些,人也安靜了下來,不再隨意發瘋,也不自殘,但也不跟人交流,包括玄元,他也鮮少同他說話。
曹宗渭去見程懷信的時候,嘗試著跟他說要接他出去,沒有得到任何反應。這和他預想的迫不及待的場景相差十萬八千里。
不是沒想過強行把人帶走,但曹宗渭知道,心死的人就像戰場上的戰士失去了求生之心,便是后面來了援兵,也未必能重新提起士氣。這樣的程懷信和廢人沒有區別,如果指望他繼承爵位,不如直接把程家從公爵里除名算了。
曹宗渭只能選擇耐心溝通,直到提起了謝氏,程懷信的眼珠子才有些反應。
找到了關竅之處,他又嘗試著告訴了程懷信一些忠信伯府的狀況,并且說了這件事完全是由新忠信伯夫人賀云昭一手促成——不管程懷信聽不聽得懂,倘若將來有朝一日他能繼承爵位,這個人情就算在賀云昭頭上,她也好多一道護身符。
密室里邊,一個說,一個聽,就這么過了幾個時辰,曹宗渭已經饑餓難耐,才不得不回程。走之前他給程懷信留下了話,假使他想有出去報仇的那一天,就一定要振作起來。
曹宗渭走后,玄元又進去了一趟,什么也不做,只是繼續講經,而程懷信依舊面無表情。
……
曹宗渭回到家中天已經黑透了,都督府的公文他并未處理完,只得叫丫鬟把飯擺在書房里邊,匆匆進了食填飽肚子,便開始看文公。
正執筆批閱衛所上報的一些事務,書房門口,還沒有門一半高度的曹正允搓揉著眼睛迷瞪瞪地走進來了,迷迷糊糊沖著書架子喊了聲:“爹,您回來了?”
曹宗渭把狼毫筆擱在白瓷筆山上,一手覆在曹正允的腦袋上,扭了小半圈,正對著自己,冷著臉道:“喊錯了,你爹在這兒呢。”
曹正允似乎還沒清醒過來,眼睛半睜不睜地含糊道:“沒錯,是爹,不是父親……是爹……”
曹宗渭心頭一熱,這孩子以前見著他都怕,有時候遠遠地看見他就老老實實站著,像個畏主的下人一樣,態度一絲不茍地喚他“父親”。父子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親熱了起來,小家伙總粘著他喊“爹”,而非父親。
細想之下,曹宗渭發現,大概是從賀云昭出現在曹正允面前之后。
曹宗渭懷抱著曹正允,溫聲哄道:“累了怎么不去睡?硬熬著等我回來。”
曹正允打了個哈切,清醒了許多,雙眼淚蒙蒙地道:“我睡了,方才聽見丫鬟喊醒我,說您回來了,便穿了衣服起來了。”
難怪連衣襟都沒翻好,曹宗渭替兒子理好衣裳,摸著他的腦袋道:“等我回來是因著什么事?”
“信呀!信我送到了。”
“夫人怎么說?”
“夫人沒來得及看,估計今晚會看。”
“為什么來不及看?”
“因為……嘻嘻嘻。”曹正允還未說完,就捂嘴笑了起來。
曹宗渭煩悶的情緒被兒子的笑一掃而空,莫名地跟著笑了,敲了敲他的腦袋道:“小兔崽子,你怕是在那里吃糕點耽誤了夫人的功夫是吧?”
生怕父親責怪,曹正允一邊擺手一邊道:“不是不是!”眼看著曹宗渭神色并不兇狠,才道:“是因著我與夫人說話,才耽誤了一會會兒。”
“你與夫人說了什么話?”
曹正允得意笑道:“我問了夫人,最喜歡的人是誰!”言語里的自豪不言而喻。
曹宗渭揚唇一笑,挑眉漫不經心道:“是誰?”
曹正允揚起下巴道:在“自然是我呀!”不然他才不會讓丫鬟等著曹宗渭回來把他叫醒,這種高興的事,可不要過夜呢!
哪知道還有樂極生悲這一說。
曹宗渭笑意全無,一臉陰郁地問:“夫人當真說最喜歡的是你?”
曹正允喜不自知,頻頻點著小腦袋,炫耀道:“當然呀!夫人最喜歡的當然是我了!”
曹宗渭重重地彈了下曹正允的腦門,咬牙道:“夫人騙你的!”
賀云昭最喜歡的怎么會是曹正允,難道因為是他的兒子,所以愛屋及烏的緣故嗎?
曹宗渭覺著,她不要她愛屋及烏,好好的愛屋就行了,至于屋子上的烏鴉……養大了讓他自己飛出去找媳婦就行了,就不要跟他搶夫人了。
曹正允淚盈余睫,捂著發疼的腦門,癟嘴道:“嗚嗚,爹你就是嫉妒!你越是這樣,夫人越是不會喜歡你的!嗚嗚,好痛!”
曹宗渭給他揉了揉腦袋,皺眉道:“怎么這么不禁打?以后怎么保護夫人?”
這話果然奏效,曹正允立即收了眼淚,吸了吸鼻子道:“我是男子漢,我不哭,我不痛!”可是還是有點痛!
曹宗渭敷衍著應了一聲,心想道,夫人有他保護,還輪不著曹正允。
許是哭了一會兒花了些精力,曹正允在曹宗渭懷里摻起了瞌睡。
曹宗渭眼看著孩子睡沉了,才敢把他抱起來,往廂房那邊去。
曹正允身邊的丫鬟早把床鋪重新收拾好了,屋子里也放了足夠過夜的冰塊,在屋子里等著主子回來。
丫鬟沒想到會是曹宗渭親自把人送過來,有些緊張地等在門口,輕手輕腳地跟進了屋,伺候了小主子脫衣睡下,料理了其余雜事,便把屋里的燈芯剪了,睡在了旁邊的榻上。
曹宗渭回了書房再不能安心批閱折子了,他捏了捏眉心,琢磨起賀云昭的意思,她說最喜歡曹正允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為了打發小孩子,還是因為并不太喜歡他,所以委婉表達心意?
一直心粗的曹宗渭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這么敏感的一天,而且他還有些心慌了,他擔心賀云昭心里的真的沒他!
曹宗渭深呼吸一口氣,又長長地噓出來,默問自己喜歡賀云昭什么,仔細回想起來,大約最初是從她動人的美貌開始注意到她的,然后便一步步地被她的性格和品行給征服了。
曹宗渭同時也回憶起了自己在賀云昭面前不足之處,大約表現最差的就是鎮國寺相見的那次了。當初他還說什么來著?長的多美他也不會動心——不對,他壓根沒這么想過,這么美的夫人,怎么會不動心,他又不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