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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趙妙元對門口的小廝吩咐道:“讓他稍候片刻,容我更衣梳洗。”
花老夫人和幾位嫂嫂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陸小鳳拿胳膊拐了拐展昭,展昭垂眸斂目如同老僧入定。
剛急匆匆走到客房門口的花滿樓,也恰好將這句話聽了個清清楚楚。
他頓住了腳步。
心臟一酸,劇烈地跳動起來,撞擊著胸腔,發出擂鼓般的聲響。一股熱流從心口直沖上頭臉,耳根瞬間燒紅。
原來妙元也這般在意……
醒來那一刻起,眼前從未如此清晰過的世界便給了花滿樓一個下馬威。視野充斥著大量見所未見的色彩與形狀,讓他經歷了從茫然到震驚再到狂喜的巨大沖擊。家人的淚眼,熟悉又陌生的房間布局,窗外枝葉的脈絡,空氣中浮動的微塵……一切都嶄新得如同初生。
而幾乎將他淹沒的喜悅浪潮之下,一個最為清晰、最為強烈的念頭驅使著花滿樓,支撐他剛剛恢復些力氣便迫不及待地起身,婉拒了家人的攙扶,一步步走向這里。
他想見她。
想親眼看看曾親手觸摸過的臉頰,想見見曾真切吻過的雙唇,想瞧一瞧午夜夢回時無數次沖他彎彎微笑著的眼睛。
想不顧一切也要弄清楚,那個為他逆天改命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樣。
現如今知道長公主竟然如此在意他們這第一眼,花滿樓心中也陡然涌起一股近鄉情怯,竟一時怔在原地,忘了動作。
第134章
時間在花滿樓的感覺中,忽然變得漫長而煎熬。他聽著里面隱約的水聲,梳篦劃過發絲的細微聲響,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象她對鏡理妝的模樣。心跳一聲響過一聲,手心竟微微沁出薄汗。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終于被輕輕拉開。
首先映入花滿樓眼簾的,是一抹雨過天青。
趙妙元換上一身嶄新的綾裙,外罩薄紗長衫,烏黑長發挽成一個簡潔的云髻。她臉色有一點蒼白,但眉目秾麗,額間一點紅痣,未施粉黛,只在唇上抹了口脂提氣色,琥珀色雙眸清粼粼望過來,淡極生艷,剔透得驚心動魄。
花滿樓看呆了。
世間萬物色彩,他方才得見,卻又一次黯然失色。唯有她清晰地烙印在他新生的視野中-央,如此明麗,如此遙不可及。
他視線對上了她的眼睛。
這是花滿樓唯一覺得出乎他意料的地方。
雖然早就知道長公主身負神異,但在他心里,她一直是那個言笑晏晏,堅毅卻也平易近人的女人。
更何況他們還有過更親密的接觸,花滿樓沒辦法像溫州民眾那樣,把她當成神一般的存在。
但長公主現在的眼睛是神一般的眼睛。
那雙他曾無數次在黑暗中想象的雙眸,好像一對浸在寒潭里的琥珀,冷淡,平靜,疏離。
與這雙眼睛對視,花滿樓的心慢慢墜下去,口中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長時間的沉默讓其他人心生惶恐,花如令的手搭在他肩上,將他溫和地往后攬,帶著幾個哥哥上前跪謝長公主大恩大德。
長公主說:“此番乃花滿樓自身機緣,本宮因此得兩位祖師夢中傳道,從中亦有所頓悟,花堡主不必多禮。”
花如令和幾位兄長頓時嘩然驚愕。同時,花滿樓也意識到一件事。
道,此消彼長。就在他真正看見她的這一瞬間,有一些東西已經無可挽回地結束了。
來見她之前,他曾經那么激動地想過他們的未來。他想,他不要再去考慮那些還未發生的事情了。就算之后萬劫不復,又能如何?她已經將自己從亙古不變的黑暗中拯救出來,如果再前瞻后顧,實乃小人行徑。
這樣的心情,花滿樓剛醒的時候和自己父親講過,和自己母親講過,他們都說:七童,事到如今,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三哥說:救命之恩以身相許。雖然他說出口后就被嫂嫂打了,但花滿樓覺得也不是沒有道理。
如果妙元還愿意。如果她還愿意……
然而,現如今一見到長公主的眼神,他就知道她不愿意。
她甚至不會考慮愿不愿意。她的眼睛里留不下那樣的問題。
尖銳的痛楚刺穿了花滿樓,比目盲時任何一次因黑暗而產生的失落都要來得猛烈,來得清晰。
花滿樓倉惶地背過身去。
復明后,他就開始注意一些以往未曾注意過的事。比如說自己臉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