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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微微一怔,不知話題怎么就到了這里。還沒有人這樣問過她的名字。她自從入了皇宮,就只剩了“皇后娘娘”一個稱呼,在他人口中也不過就是“杜氏”,誰還會問她名字?誰又敢叫她名字?公然問一國之母的“名姓”,當然僭越,但皇后卻無法不微微扯動嘴角,甚至第一次主動地,將手翻過來,輕輕搭上她的手背,認真回答了她。
“就同這動作一般。如只是私下相稱,便算不得僭越。我名為……昭璃。小字莼。”
昭璃,昭如日月,心若琉璃。不過阿遲更關注的肯定是——
“啊,莫非是那療百毒、消諸瘡之‘莼’?莼多生于江南水鄉,在中原地帶也屬罕見,莫非娘娘家里也有行醫之人?”
皇后搖搖頭。
“是……父親二十多年前帶兵去利州平叛,受傷生了惡瘡,據說全靠它救了一命。回來后不久母親便因生我難產而亡。”皇后說著,眼簾微垂,“我想父親以此取名,定有他的寄托……他或是真切希望我是救他命的,而非害母親命的。”
“不管是因為什么,我覺得很好聽……莼兒。”阿遲自顧自念出聲來,只覺耳根有些發熱。
皇后竟一時沒反應過來,是在叫她。父親生病死后,除了兄長,再沒有人這么叫她。
“……是嗎。”她幾乎按捺不住心中悸動,聲音微微顫抖。
阿遲點點頭:“唔,或許我天生對藥草親近。娘娘見過它嗎?它扎根于泥,隨水而生,橢圓葉浮于水面,暗紅花藏于莖葉間,常常在水中,一望便是一大片碧綠……嘶,我越這樣說,竟越覺得娘娘像它——在水面上安安靜靜地開出花兒來,隨著微風吹起的水波來回擺動,特別溫柔。只是以后我可能都吃不下它了,或許見了,還要拜一拜,喊一聲娘娘萬福什么的。”
她就總是毫無顧忌地說出些奇奇怪怪的話來……可皇后卻總連一句“放肆”也想不起來要說。她就安靜地瞧著她、聽著她說,只覺心中沉悶之氣都被她如微風般吹得四散,仿佛她真的成了水面上的一片莼。
阿遲的自言自語將她的思緒拽了回來:“我就沒有娘娘的名字有那么多講究……隨師傅姓溫,大字是遲小字也是遲,啊,娘娘以后都叫我阿遲吧!”
“好。……阿遲。”
“……那我這便要開始了!”
阿遲連忙站起身來,使勁揉了揉自己耳朵,怎的一個名字而已,不管是她叫出來的還是她聽進來的都這么讓人害臊。她又晃晃腦袋,今日還有最重要的事要完成,需保持清醒……
皇后自昏迷以來,為方便阿遲試藥,早便被青竹換上一身寬松的單衣,阿遲小心抱開了她身上的薄被。隨著一聲長長的“嗞——”,她已然用兩三勺黃酒在煮沸的湯藥中激起了大片藥霧來,很快,熏藥帳內細霧升騰,漸漸地氤氳滿室。
阿遲慢慢挪到皇后身邊。她們之間隔著薄薄細霧,皇后看不清阿遲的面容,只聽她輕聲在她耳邊引導著,“慢慢吸氣,慢慢呼……”
那藥霧并不嗆人,只帶著微微的酸苦味。隨著放緩呼吸,皇后的身體也放松了許多,意識有些模糊,緊接著便感覺到太陽穴處被溫和地按摩起來,又到頭頂,再到肩頸。再轉向手臂,從大臂,到小臂,再到每一根手指的指尖。很舒服,快要讓人睡著了。那聲音還在朦朧中引導她呼吸。吸氣,呼氣……那雙手按摩到了小腹間。她身體猛地一緊。
“別怕……別怕。”那手的動作松了又松,緩了再緩,只隔著一層單衣,已經非常貼近她的肌膚。小腹處傳來一陣隱隱的墜痛,像是來月信時那般酸脹,像有什么東西滯澀其中,手指所到之處激發了一點又一點的痛感,令她不自覺要縮起來,額上冒出了點點冷汗。
“別怕……莼兒,沒事的,沒事的……”
阿遲一邊低聲安撫她,一邊收回手,不再刺激她腹下穴位。那毒香既然影響生育與月信,她以藥霧相抗,這小腹處穴位的壓痛似乎也無可避免。她握了握皇后的手,才又小心曲起皇后的一條腿來,按摩再從大腿往下,膝蓋內,脛骨后,腳踝側,到了遠離中心的位置,皇后的眉頭才漸漸舒展開來,此時,透過薄薄單衣,能夠感覺到皇后全身微微發汗,看來已經可以了。
“青……”
阿遲習慣性地要叫青竹來為皇后擦拭身子,又生生頓住了。以往藥熏時她都會吩咐青竹在外等著,但這次只剩了她。昨日皇后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她將近身侍女們全部派走,她直到現在才隱隱抓住了那絲真相:皇后似乎知道華清宮里有人不站在自己這邊。
皇后如今,只信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