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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子歧一走,祝明殊微不可查地舒了口氣,他揉了揉因跪立太久而隱隱作痛的膝蓋,小心翼翼地撿起地上的鈔票。
秦子岐分明可以選擇更便捷的方式,比如電子轉(zhuǎn)賬,可他偏偏要用一張張鈔票,惡趣味地觀賞一出祝明殊低三下四,跪拜在金錢下的丑態(tài),從而滋生出高高在上的優(yōu)越感。
可祝明殊打心底里不覺得這有什么好難為情的。
自古以來便有銀貨兩訖一說,秦子歧用金錢換他藏拙,并且建立在沒有損害到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的利益之下,祝明殊覺得這是場平等的交易,沒什么可恥的。在秦子岐看來,這些錢或許只夠他一頓飯,但在祝明殊手上,卻是他能夠多一條選擇的未來。
最窘迫的那年,祝明殊不敢回到那個被繼父的陰影籠罩著的房子,小小一個孩子獨自在街上流浪,餓得肚子咕咕作響,就像野貓一樣去翻垃圾桶。
祝明殊那天很幸運,他把這種幸運歸結(jié)于生日的加持。
他意外找到了一盒被人吃剩下的蛋糕。
蠟燭的殘骸附著在奶油表面,已經(jīng)凝固成殼,祝明殊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一點一點認真地剔去。
他早已饑腸轆轆,忍不住將手指遞到唇邊,去吮吸那一點帶著苦澀的甜。
蛋糕被人被糟蹋的不成樣子,很難看出原本的造型。祝明殊卻珍惜地用雙手捧著這份來之不易的甜蜜,緊張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他想一點一點把這塊蛋糕吃干凈,填滿空蕩蕩的肚皮,可它太臟了,粘上了黑漆漆的塵土不說,還伴隨著一股令人反胃的惡臭,似乎在高溫的發(fā)酵下,已經(jīng)有些變質(zhì)。
可祝明殊舍不得將它丟棄,他太餓了,它也太難得了。
于是祝明殊突發(fā)奇想,拿起旁邊他半路上撿到的一小瓶礦泉水,企圖把蛋糕上的污漬沖洗干凈。
奶油蛋糕一遇到水就像一灘爛泥一樣融化在了祝明殊的指縫,祝明殊急得哭出來,匆匆地丟下礦泉水瓶,將小臉埋進手心里,安靜地舔舐著殘余的奶油。
苦的,還帶著點咸。
總之,一點也不甜。
還把祝明殊白嫩的臉弄臟成了小花貓。
還好蛋糕并不好吃,那他今天就沒什么可遺憾的。祝明殊告訴自己。
祝明殊自顧自地樂觀著,他似有所感般抬起頭,透過停靠在街對面的汽車車窗,看見了他們班的小胖子。
小胖子是個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小少爺,此刻正悠閑地坐在車后座,被人投喂造型精致的小點心。小胖子似乎是吃膩了,不耐煩地偏開頭,正好與祝明殊對上視線。
那一刻,祝明殊不知道為什么,臉頰火辣辣地燙,像是被人凌空扇了幾個耳光。
他不知道那種感受叫做難堪到無地自容,還以為自己只是在太陽底下蹲久了,渾身才會一陣一陣地涌上熱潮。
原來他在那樣小的年紀,就已經(jīng)有了那樣大的自尊心,以至于祝明殊下意識地想要扔掉那塊他方才還視若珍寶的蛋糕,像是扔掉一塊燙手的炭。
可他其實很舍不得,他只有這樣一塊臟兮兮蛋糕,好不容易得來的,只好偷偷地藏在了身后。
祝明殊低下頭,怯生生地看向前方。小胖子扭過頭喊著他的爸爸,接著指向自己的方向,用如同發(fā)現(xiàn)了什么怪物的眼神鄙夷地瞪著祝明殊,然后留下了一截濃郁的車尾氣。
仿佛祝明殊是什么傳染病毒般,對他避之不及。
從那天開始,班里的男同學(xué)開始有意無意地孤立祝明殊。
孩子的惡意往往是最直接純粹的,他們會瞪著一雙雙純潔的眼神,講出一些鋒利至極的話,明明手上握著的刀已經(jīng)鮮血淋漓,卻絲毫意識不到自己是在傷害別人。
祝明殊自小就是多愁善感的性子,能夠敏銳地感知到周圍的一切惡意,因此他的底色像是潮濕的雨水,永遠帶著點淡淡的憂傷。
這令他看起來仿佛一碰就碎的瓷器,但只有真正接觸過他的人才知道,他并不如表面上看起來那樣脆弱,反而像是懸崖峭壁上的野草,生了一副寧折不屈的傲骨,堅韌到無法想象。
祝明殊似乎天生命運多舛,總是比旁人更加坎坷些。可后來再也沒有什么事比記憶中小胖子那驚訝的眼神更加令他羞恥難堪。明明那時候祝明殊那樣小,事情也已經(jīng)過去了很多很多年,但那段記憶卻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樣難以泯滅,每每回想都仿佛盡在眼前。
器材室里,祝明殊蹲坐在地,仔細地捋平鈔票翹起的邊角,接著將這些錢整齊地夾在書里。
他抱著書猛地站起身子,忽然一陣頭暈?zāi)垦#p腿發(fā)麻,腳步凌亂地往后跌去,本以為這下難逃一跌,脊背卻意外撞到了一堵堅硬的肉墻。
“對……對……對不起……”
祝明殊轉(zhuǎn)過身,下意識地低頭道歉,恨不得將腰彎到對方鞋尖。
書被撞翻,從中散落出幾張鈔票。
祝明殊咬著唇,敏感地開始胡思亂想。
不知道這人在這里待了多久,有沒有看到他方才與秦子岐的交易。
這樣低著頭靜靜地想著,視線中突然闖入一顆漆黑的腦袋。
少年單膝半跪在地,骨節(jié)分明的大手撿起地上那本厚重的書,接著將零落的鈔票仔細地規(guī)整好,連同書一齊遞到了祝明殊手上。
半蹲著的少年揚起頭,窗外的陽光恰好打下來,那張猶如造物主精心雕刻般的臉龐被照亮,矜貴英俊,連頭發(fā)絲都在發(fā)光。
祝明殊目不轉(zhuǎn)睛地望著趙京酌,呆呆地咬著指尖,一時間忘記了呼吸。
“原來不止是個小結(jié)巴,還是個小傻子。”
趙京酌輕笑一聲,淡淡評價。
祝明殊后知后覺地感到兩頰發(fā)燒,他磕磕絆絆地向趙京酌道了聲謝,窘迫地抱著書倉皇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