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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說。”林深靠著沙發,姿態散漫,“從你為什么要說‘這一段’開始。”
江明深吸一口氣。
“因為我不相信你會一直喜歡我。”
話出口的瞬間,他反而輕松了些——既然要剖開自己,那就剖得徹底一點,遮遮掩掩不是他的風格。
“林深,你條件太好了,我就是個退役車手,最后只敢在老家修修車。”江明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長得好,有錢,有趣,你往那兒一站就有人想往你身上撲。你對我有好感,我高興,但我沒辦法不告訴自己——你只是一時新鮮。”
“你從上海跑到威海,車壞了,遇到一個修車的,覺得這人還行,聊得來,長得也不差,就當散心談個戀愛,等你回了上海,回到你的圈子,你會發現我們之間的差距不是一千公里,是整整一個世界。”
“你朋友圈那些人,開什么車,住什么房子,吃什么餐廳,聊什么話題——我插不進去,我除了修車、開車、教人開車,別的什么都不會。你帶我出去,別人問‘你男朋友做什么的’,我說修車的,你面上不說什么,心里會不會覺得丟人?”
林深的眉頭擰了起來,嘴唇動了動,被江明抬手制止。
“讓我說完。”江明的嗓音有些啞,“這些話我憋了很久了,今天一次性說完。”
“你說你要追我的時候,我其實就已經動搖了。但我告訴自己,不能當真,他可能就是玩玩,你陪他玩就是了,別把自己搭進去。后來你走了,每天送花,每天發消息,每天視頻,我開始想,萬一呢?萬一他是認真的呢?”
“我去上海,跟你說要住嘉定,不是因為怕吵醒你——是怕我住進去之后,哪天你說我們不合適了,我要從你房子里搬出來,太難堪了。”
江明說到這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苦澀。
“我就是個膽小鬼。湯黎生那七年把我搞怕了,我花了兩年才走出來,我不想再摔一次。所以我給自己找了個退路——‘這一段,我陪你走’。等結束了,我就回威海,我們還是朋友,誰都不欠誰。”
“但是……但是你那天早上說,‘你愛住哪兒住哪兒,我管不著’,你摔門出去的時候,我坐在你家里,穿著你的衣服,我突然覺得——”
江明的聲音哽咽了一瞬。
“我不想回威海了。”
“我不想跟你做朋友。”
“我想跟你一直在一起。”
最后幾個字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低啞,滾燙,像是被火燒過的鐵,終于鍛成了形。
“說完了?”
林深一口飲盡杯中酒,探身上前又給自己倒了小半杯:
“之前你和我說,長了嘴就要說話,那現在說出來了是不是舒服很多?行了,現在我要來反駁一下你的幾個觀點。”
“第一條,你說你怕我只是一時新鮮。那我問你,你認識我多久?憑什么就敲定我是一個朝三暮四的人?從你把我從國道上撈起來到現在,滿打滿算一個多月。”
“這一個月里,不說我抽空跑威海,也不說我送了多少束花——那都是錢能解決的。就說我半夜三更不睡覺跟你視頻,我忙得腳打后腦勺還要抽空給你發消息——你覺得這是一時新鮮該有的勁頭?”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江明耳朵里。
“我林深這個人,毛病多了去了,但有一個優點——我不騙人,更不騙自己。我對你有感覺,就是有感覺,我管你修車的還是開車的,我管你是威海的還是哪兒的,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身上的標簽。”
“第二條,你說你插不進我的圈子。江明,你知不知道我最煩我那個圈子?天天虛與委蛇,笑里藏刀,喝個酒都要算計對方能帶來什么好處。你知不知道我為什么賴在威海不走?因為我他媽受夠了那種日子!在你那兒,我不用裝,不用算計,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喝多了有人管,發脾氣有人哄——這些,我在上海得不到。”
林深的聲音有些發顫,但他還是繼續說下去:
“你問我帶你出去會不會覺得丟人?我現在就告訴你——我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我男朋友是江明!他修車修得好,車開得漂亮,長得帥,身材好,還他媽曾經拿過國家級的冠軍!這樣的人,我上哪兒找去?!”
江明的眼眶紅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翕動著,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第三條。”林深豎起三根手指,“你說你怕住進來之后,哪天我說不合適了你搬出去太難堪。”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無奈,也有心疼。
“江明,你是不是傻?我要是想讓你搬出去,我會把大門密碼告訴你?我會讓你穿我的衣服?我會讓你睡我的床?你知不知道,那天你說你要住嘉定的時候,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想的是——我都把心掏出來給你了,你還在這跟我玩‘這一段’。”
林深的聲音終于帶上了哭腔,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你知不知道,我那天摔門出去,在車上坐了十分鐘才去公司。我當時就想,算了,他要走就走,我林深又不是沒人要。可是到了公司,開會的時候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滿腦子都是你和我在一塊的樣子。”
“我他媽就是犯賤,明明被你氣得要死,還是忍不住想給你發消息,問你吃飯了沒有。”
江明終于忍不住了,伸手抓住林深的手,十指相扣,握得死緊。
“對不起。”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對不起,林深,是我混蛋,是我縮頭烏龜,是我——”
“行了行了。”林深打斷他,抽出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把險些溢出眼眶的淚水憋回去,“認錯就認錯,別搞得跟開追悼會似的。”
他頓了頓,又說:
“我還沒說完呢。”
江明乖乖閉嘴,等著他往下說。
林深把玩著手中的酒杯,蜜色的酒液在燈光下流轉,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光影里,聲音低了下來:
“謝姨今天跟我說,是她讓陸嘉銘跟我分手的。她說這個社會就是這樣,你不在乎,他不在乎,可別人在乎。她說的沒錯,現實就是這樣操蛋。”
“但是江明,我想告訴你——我不是二十出頭的小伙子了,我知道這條路不好走,我知道外面會有多少聲音,我知道我們以后可能會遇到很多麻煩。可我不想因為這些還沒發生的事,就放棄一個我喜歡的人。”
他抬起頭,看著江明的眼睛,那雙眼睛里盛滿了光,也盛滿了認真:
“你那些所有的話,都在一遍遍提醒你自己——你怕再一次全身心投入后換來遍體鱗傷——我理解,真的。但你不能因為怕摔跤就不走路了,對不對?你也不能因為被燙過一次,就再也不碰熱水了是不是?”
“我也摔過,我也被燙過,我是因為你才走出來的,你難道不能因為我放下過去嗎?”
林深實在憋不住了,飛速從手邊抽了幾張紙蓋在眼睛上,深吸了幾口氣,才慢慢說道:
“我不逼你,你慢慢來,我等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江明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聲音:“你講。”
“別再說‘這一段’了。”林深的聲音輕輕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要么別開始,開始了就別想著結束。你要是還沒想好,咱倆今天就當什么都沒發生過,你回你的威海,我過我的上海,以后我倆也不可能做朋友。”
“你要是想好了——”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攤在江明面前,“就把手放上來。”
酒吧里的爵士樂還在輕輕流淌,吧臺那邊小仔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被阿左一把拽了回去。
江明看著那只手——修長,白凈。
他想起這只手在威海時給他遞過煙,在他開車時不安分地摸過他后腦勺的短發,在青島的酒店里輕輕碰過他的臉。
他想起這只手捧著玫瑰出現在民宿門口的樣子,想起它隔著手機屏幕,握著古典杯推到他面前說“小船”的樣子。
他想起這只手今天一直牽著他的手,從酒店門口到婚禮現場,從宴會廳到車上,從車上到酒吧。
江明伸出手,覆了上去。
十指交握,掌心相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