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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又都支起耳聽著那邊的動靜。
祝醫工面紅耳赤地轉過身,心口還咚咚地跳個不停,不是他不頂事,實是離得太近,那口對口吮喂吞咽的聲音就在耳邊,避也避不得,就算他是醫者仁心,也免不了浮想聯翩。
他眼都不敢抬,眼角瞄準位置,飛快地先將李令妤心口的針拔出,又依此將另幾枚針也收了,“待我拔了針,要就近找處清凈地方,一會兒解毒丸起了效,我還要行針將毒素引出來。”
就見燕行將李令妤衣襟掩實了,才對陳昂和田勖道,“收了吧?!?
陳昂和田勖這才收了撐起的衣袍,陳昂也不套上,忙著上前問道,“是回咱們那里么?”
祝醫工搖頭,“李娘子挪不得那么遠?!?
人群里程菖忽然擠過來,他指著身后的書館,“樓下有間觀書小室,幾張榻合起來能躺人?!?
“你帶路?!毖嘈斜鹑舜蟛较蚯?,程菖白著臉快步跟上。
陳昂和田勖小跑著搶到前頭,問了程菖是哪間屋,先一步進去將幾張榻拼好。
燕行按著祝醫工指點,將李令妤平放在拼好的榻上,祝醫工一刻不敢耽擱,讓燕行給李令妤去了鞋襪,就開始在她的腿側,腿彎,臂側,臂彎幾處,以及十個指尖和腳趾尖上都行了針。
約過了半刻,他先是挨個拔動李令妤十指尖的針,沒一會兒針尾處就有黑色的血珠子滴出來,待十指都引出十余滴黑血珠后,他又在十趾尖如法炮制……
待指尖趾尖都出了遍血珠,祝醫工才停下來擦汗。
“人的血氣就那么些,若一氣兒將毒血都引出來,根本受不得,今日先引出這些保住命,下剩的需慢慢來?!?
燕行還是抬手往李令妤鼻下探了,皺眉問,“她何時能醒?”
他話才落,榻上的人似回應他一樣,微弱的哼了聲,燕行彎身去聽,她又沒了動靜。
陳昂就問祝醫工,“這是要醒了?”
“這會兒醒了反是耗費,服了解毒丸一時醒不來?!?
陳昂又問,“那是揀回命了吧?”
祝醫工卻不敢過于樂觀,“兇險處在晚間,到時會起大熱,生死懸在一線,需得李娘子求生心切,才可挨過去?!?
程菖顫聲插了一嘴,“我去喊母親和阿弟過來吧?”
田勖也道,“有親近的人在旁喚著,李娘子該能心軟?!?
燕行就指了陳昂,“你去給他安排車?!?
田勖不用他吩咐,也跟著往外邁腳,“我使人往營里讓郭直那些也過來?!?
室里就剩下燕行和祝醫工,燕行當他不存在,席地坐著守在榻邊,眼落在李令妤身上,眼神復雜難名,讓人無從猜測他此時的想法。
祝醫工大氣也不敢多喘,也是席地而坐,拿了案上的筆墨寫下后續需用的藥材。
人醒了才是邁出一小步,后面怎么給人長久留下才是硬仗,在醫館閑了那樣久,這一下是都找補回來了。
庭院里,燕垂已遣了無關人等,只何氏兄妹不提走,他也需陪著,故而杜渙這些和燕氏近支的族人,還有些姻親都未走。
王書吏使人抬出了幾榻,一眾人都散在庭中坐著。
小荀氏和荀修不遠不近坐著,不敢提離開。
待陳昂和田勖匆忙出去又回來,叫過來問了,才知人還沒脫險,才是使人喊李令妤姨母表弟,還有她身邊服侍的那些過來,看是不是能幫著喚醒她。
眾人心里都有了數,人就是救過來也廢了。
何光同何瑩交換了眼神,何光對燕垂道,“燕公需得給我何氏一個交代?!?
燕垂也知躲不過去,伸頭縮頭都是一刀,還不如早來早解脫,“何副使想如何?”
“喊來二公子,咱們一氣都說了罷?!?
燕垂朝杜渙使了個眼色,杜渙會意,起身進了書館。
原以為他要費一番時候才能說服燕行出來,不想兩句話的功夫,燕行就跟著杜渙出來。
他過來也不廢話,“我還要守著人,有什么都敞開說罷?!?
何光先問,“二公子確是要娶李令妤?”
“我如何還能不娶?”
是了,他都當眾以口喂藥了,李氏也不是無名無姓的,只要李令妤醒過來,他就得給名分,李氏女又豈是能做妾的。
何光等的就是這句,“李令妤辱我何氏,她眼下這樣,我也不想白擔了逼死她的名頭,既二公子要娶她,夫妻一體,我何氏只得找二公子要說法。”
“說?!?
“二公子脫出燕氏主支,單立一支,往后燕公這邊的一切皆于二公子無干?!闭f到這里,何光轉向燕垂,“我為二公子討個情,燕公就將雁門郡給了二公子,他的親衛也給他帶走,叫人說起也是你們父子有始有終?!?
何光這一手不可謂不歹毒,北闕人近年不斷襲擾雁門郡,把燕行安到那里,又只帶五百親衛,基本就是個死局。
縱然燕行能挨下來,他單立一支等同出族,同燕垂燕璟沒了父子兄弟名分,反過手來燕璟可以毫無負擔地對他痛下殺手,畢竟奪愛之恨可不是能輕易消解的,前有北闕人,后有燕璟,腹背受敵下他又能挨多久?
而沒了能戰的燕行回援,燕垂和燕璟父子又生了嫌隙,并州就不足為懼,待何氏穩住了內部,就是拿下并州之時。
何光這是明晃晃的陽謀,除非燕垂現在就和何氏一戰,否則不受也得受。
燕垂臉上雖看不出怒意,可從他深重的呼吸里,常在他近前的都知他已怒至肺腑。
半天,他平復了呼吸,試著商量道,“我燕氏無有父兄尚在單立一支的……”
何光怎會通融,“子弟有大錯即可,弟娶兄長退婚之人,燕氏一門的婚事都要受牽連,我也是為燕氏家族計,還是燕公只疼次子,余的子侄無關緊要?”
燕弘有子女都在議婚事,忍不住埋怨起來,“阿兄,你早聽我的讓二郎駐在常山郡,哪有今日之事。”
燕垂也后悔,可后悔無用,眼下小不忍則亂大謀,他痛惜地看向燕行,“阿父固然對不住你,二郎也需為肆意妄為付出代價……”雖是下了決斷,說到這里還是講不下去。
“果然血脈親情也不過如此。”燕行站起來,嘴角掛著嘲諷的笑,“單立一支也好,出族也好,阿父安排就是,只我還需借住幾日,待我婦好轉些,即刻就起程。”
一直未說話的何瑩,忽然朝燕行笑了下,“既二公子對妤娘子如此情深意重,想來不會讓妾室擾了你們,若是聞得二公子討了妾,我卻是要問的。”
還真是何后一脈相承的做法,這是要絕了燕行的后嗣。
相比何光,她更恨燕行對她的無視,所以一定要將燕行和李令妤綁牢了,她就想看看,日日面對半死不活的李令妤,找別的女人又不能,燕行會如何悔不當初。
燕行卻連眉都未皺,轉身即走,幾步后才冷聲丟下句,“我婦需靜養,諸位請回罷?!?
扒在門邊偷聽的陳昂,張大的嘴半天合不上,怎么也想不通,自家將軍不過來庭院一趟,再回來就是有婦之人了,還叫得那么順口,好似叫了多少遍多少年,一點不見生疏。
只李娘子醒了能應么?
站稍后一些的田勖心里已是驚濤駭浪,他是比杜渙差得遠,可他守著燕行多年,自問比別個多了解他一二。
將從遇上李令妤后至今發生的種種回想一遍,他得出了不敢信,卻又只有往這里解釋得通的結論,燕行好似從始至終都是意在雁門郡!
田勖直想哀嚎,他是為什么呀,雁門郡北面胡敵不說,一應的錢糧都要從外調來,可說是又窮又苦之地,現今又單出一支,又和燕璟結了仇,到那里是要喝風么?
卻是讓他多想一會兒的時候都沒有,鄭夫人由程菖和程莒扶著,身后程紀亦步亦趨跟著,一路哭著進來,等到見了躺在那里一點知覺都無的李令妤,鄭夫人一口氣沒上來,當場昏厥過去。
可憐祝醫工,才將所需的藥單交代給陳昂,又過來給鄭夫人施針,室內亂成一團,田勖只得上前支應。
——
李令妤找回神智時,發現自己陷在一重一重的烈焰里,烈火焚燒的痛讓她舉步維艱。
她不是死了么,為什么是在這里,阿父阿娘呢,死了不該是親人來接么?
她驚慌四顧,可烈烈火焰卷過來,每一寸皮膚,直至五臟六腑,沒有一處不是痛到極致,她實在受不住,蜷縮成一團,見不到阿父阿娘的慌張終于擊倒了她,她開始如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阿父,阿娘,阿妤來找你們了,你們在哪里……”
回應她的只有騰起的火焰,瞬間將她裹夾進去,又是鉆心刺骨的痛!
一陣接一陣的痛,終于讓她意識到,算計來的死應該見不到親人,所以眼前的烈火焚身是懲罰她么?
那要挨多久,還是她就此就要困在這里不得脫出?
太痛太痛了,她真的受不得了,這樣死不如生,還不如繼續茍活……
隨著向生的念頭生出,她好像聽到有聲音傳來,她忍著痛辨別著,有喊娘子的,有喚阿妤的,有男聲,有女聲,不知不覺中她淚如雨下,是姨母、阿莒、郭直、蘇葉,她們在喊她回去!
姨母和阿莒現在知道了么?
郭直和蘇葉還是沒聽她的話,到底又跑來找她了。
原來除了阿父阿娘,她還有這么些割舍不下的人。
她哭了又笑,隱約中又一道聲音入耳,卻是在問,“我婦何時能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