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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大根婆娘盯著二柱看了好一會兒,嘆了一口氣:“好,不打就不打!”可畢竟心有不甘,又朝盧秀珍躺著的那地方吐了一口唾沫:“賤貨,賠錢貨!”
“阿娘,姑姑才不是你說的那種人,姑姑可好了。”小小的臉孔貼了過來,軟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喜歡姑姑,姑姑學了識字又來教我認字,姑姑是世上最好的姑姑!”
溫熱的氣息在她鼻翼之側,暖洋洋的一片,盧秀珍的心也暖和了起來,這小家伙是她穿到這里遇到的第一個好心人,他的聲音是那么好聽,讓她全身忽然間又有了力氣。
二柱有一雙黑亮亮的大眼睛,他望著盧秀珍的時候,眼眶里還有淚珠子在不停的滾動:“姑姑,你痛不痛?”
盧秀珍搖了搖頭:“不痛,有你在這里,姑姑就不痛了。”
一只小手輕輕的摸上了盧秀珍被打的地方,聲音依然是那般輕軟好聽:“姑姑,我幫你揉一揉就不會痛了。”
盧秀珍咬著牙點了點頭:“姑姑不痛,不痛。”
盧大根婆娘呆呆的站在門口看了屋子里兩個人一眼,跺了跺腳,朝外邊跑了過去,等著她的身影消失不見,二柱這才湊了過來低聲說:“姑姑,寧哥哥不是好人,你以后別跟他學認字了。”
小家伙說的是什么話?盧秀珍呆了呆,重新打量了下跪在自己身邊的盧二柱。
約莫五六歲年紀,烏溜溜的眼睛轉來轉去,靈活得很,可是這也太靈活了,竟然能揣測到男女之間的感情——小家伙那句話,難道不是在提醒自己要跟那個窮書生劃清界限么?只是他的出發點跟他爹娘不同罷了。
盧秀珍努力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姑姑知道。”
盧二柱咧嘴笑了笑,大眼睛眨巴眨巴兩下:“姑姑,你知道就好。”
……這孩子是跟她位置角色交換了不是?怎么說起話來好像老成得是她的長輩,盧秀珍有些驚愕,為什么總覺得有些怪,她也說不出來為什么。
昏暗的燭光照著屋子里的兩個人,盧二柱在這晦暗的燈影下顯得像瓷器一般光潔,他在盧秀珍身邊坐了一陣子,忽然跳了起來:“姑姑,我塞給你的餅肯定給寧哥哥吃了吧?我剛剛聽到你肚子在咕嚕咕嚕的叫!”
盧秀珍茫然的看了他一眼,此時肚子又咕嚕嚕的響了起來。
本尊可真是傻,就連個小孩子都比她精明,盧秀珍嘆了一口氣,伸手摸了摸肚子,別說這會兒還真是又餓又渴。
“姑姑,我給你去找找,看還有沒有東西填肚子。”盧二柱察言觀色,小小的身子一溜煙的飛奔了出去,沒過多久,端了個破瓷碗過來,一只手里拿了半塊黑乎乎的餅,步子邁得小心翼翼,生怕那水從瓷碗里灑出來。
“姑姑,我只找到了這個。”盧二柱將瓷碗遞給已經從地上爬起來的盧秀珍,又將那半塊餅往盧秀珍嘴里塞,一邊嘀嘀咕咕:“我幫姑姑攢了兩天,也就只攢下那兩塊餅,家里真的沒什么東西吃了,這是我在雞窩邊上撿到的。”
雞窩,那一口已經被嚼爛的餅忽然就變了味道,盧秀珍張大了嘴,有一點點細碎的屑子掉了下來。
“姑姑,這肯定不是雞吃剩的,咱家的雞天黑時候就被關進窩棚里去了。”盧二柱小小的拳頭很體貼的拍著盧秀珍的背:“肯定是大黃從誰家叼過來扔在那里的。”
大黃……盧秀珍絕不認為它會是一個人。
餅干碎子掉了一地。
“姑姑,多多少少得吃點啊,你不吃東西就沒力氣哇。以前我阿娘不給你飯吃的時候,你撿來的東西也吃啊。”盧二柱仰頭看著盧秀珍,使勁兒勸她:“你以前又不是沒吃過大黃吃剩的東西。”
盧秀珍默默的端起破瓷碗喝了一口水,天哪,這姑娘到底過的是什么日子,經常吃不上飯,饑不擇食的吃畜生叼來的東西!難怪她要逃跑,在這個家里,她大概是感受不到一絲溫暖吧?
那個寧謙之或許是個貪生怕死的人,可他肯定對她不錯,這才讓本尊起了跟他私奔的心思,否則她怎么會半死不活的躺在這里,接納了從千年之后奔過來的自己?
一滴眼淚從眼角低落,盧秀珍覺得自己的心無緣無故的痛了起來,好像有誰扯著她的腸子結成一團,每一次牽動,她就心痛。
“姑姑,你哭了?你別哭啊!”盧二柱慌了手腳:“我再幫你去找找看,還有沒有吃的。”
盧秀珍攥住了他的手:“二柱,別去了,姑姑不餓。”
這不是她的聲音,她喊二柱的聲音里還有一絲說不出的自然,盧秀珍打了個哆嗦,有幾分恐懼——本尊還沒有離開,還在這具軀體里?否則她怎么會喊那個小家伙這般親切,仿佛他真的就是自己的親侄子一樣。
她坐直了身子,才喘口氣的功夫,便覺得好一陣頭暈眼花,眼前模模糊糊的出現了一個人影,慢慢的清晰了幾分。
那是一個年輕姑娘,五官生得很是精致,只是肌膚顏色難看,面如菜色。
第3章 望門寡(三)
薄薄的嘴唇微微下拉,顯得有些愁苦,一雙眼睛期盼的望著她,讓盧秀珍心生寒意。
本尊還不愿意走?自己是要與她共用一個身體了?
年輕姑娘沒說話,盧秀珍也沒吭聲,兩人四目相對,有說不出的詭異。
身邊的盧二柱一點也沒有覺察到異常,還在勸著盧秀珍吃東西:“姑姑,你好歹要吃點才行,人不能不吃東西。”
“你好傻。”盧秀珍喃喃了一句,打破了沉默。
那年輕姑娘點了點頭,神色倔強:“我心甘情愿。”
“他那樣對你,你覺得值嗎?”盧秀珍不知道自己的話有沒有發出聲音,可她知道那姑娘一定能聽見。
“他沒有跟我跳下來,肯定是有他的苦衷,或許他想到了跟他相依為命的娘親,要是他死了,誰給他娘養老送終?”年輕姑娘的眼睛里有一絲光亮,臉上全是依戀的神色:“他是個孝子,他想得比我多。”
到了這個地步還能自欺欺人,這也算精神勝利法用到了妙處,就讓她這樣安慰自己吧,盧秀珍搖了搖頭,你不能試著去喚醒一個假裝沉睡著的人。
“您往這邊走,這邊。”
討好的聲音慢慢逼近,盧二柱跳了起來,沖到門口看了看那幾個由遠及近的人:“阿爹阿娘,寧家大嬸子?”
盧大根見著寶貝兒子,臉一沉:“二柱,咋還不睡覺去咧?”
“我給姑姑送水過來喝。”盧二柱扮了個鬼臉:“阿爹阿娘,我這就去睡。”
“她剛才還沒喝夠啊?還要喝?”笑聲桀桀,就如有人用刀片擦刮著鐵片一樣,磣得人心里好一陣發痛,盧秀珍抬眼朝門邊看了過去,就見一個瘦骨嶙峋的中年婦人邁步走了進來,身后跟著盧大根和他婆娘。
“寧家嬸子,你看,我家秀珍好著呢,沒什么地方有毛病,這親事……”盧大根一臉的笑,走到盧秀珍面前,一把將她提拉起來:“你也不是不知道,別看她身子單瘦,可干活一點都不賴,足足抵得上一個年輕后生哪。”
這情形,就像販賣牛馬一樣,盧秀珍掙扎著想將自己的胳膊掙脫出來,可卻被盧大根攥得更緊,惡狠狠的盯住了她:“別動,讓寧家嬸子看看,你現在一點事兒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