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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們買了些香燭錢紙回來,到頭七的時候好燒給大郎。”
盧秀珍擦干手走了過來,從簍子里拿出了一疊錢紙,和一捆香燭:“我也不知道哪些好,就在江州城里隨便買了些。”
崔老實和崔大娘愣住了,看著紅紅的一捆香燭,兩人心里忽然間堵住了,喉嚨里干澀澀的一片再也說不得話。
“我還買了些菜回來,今日晚了,留著明日吃吧。”盧秀珍笑嘻嘻的指了指簍子:“六丫的廚藝不錯,明日我們請她下廚。”
“買菜!”崔大娘驚呼了一聲,趕著朝盧秀珍放在灶臺邊上的簍子撲了過去,她伸手朝里邊一模,抓出了一大根筒子骨,再一模,又摸出了一副大腸:“秀珍哇,這……這……這得花多少錢哪!”
“娘,沒花多少啊!”盧秀珍被崔大娘那激動的神色唬了一跳,在大周朝,沒什么人吃豬下水,這大腸只花了三文錢就買到了,簡直跟白送的一樣,筒子骨稍微貴了些,因著上頭粘了不少肉,屠戶一定不肯少價,她好說歹說的,花了十五個銅板才買到。
“咱們哪里能這樣胡吃海喝的哪?這兩樣要合在一處十七八文吧?”崔大娘將那副大腸拎了出來放到盆子里,蹲在那里嘆了口氣:“唉,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
“娘,不過是根筒子骨,一副豬大腸罷了,也不是啥值錢物事,您就別心疼了,我和六丫今日賣菌子賣了七十多文哪。”盧秀珍瞧著崔大娘這心疼模樣就有些想笑:“娘,掙了錢不就是要花的?你快些過來吃飯。”
“七十多?”崔大娘猛的站了起來:“你們賣菌子掙了七十多文?”
“是呢是呢,我們遇到個有錢的,全是大嫂嘴巴厲害,說得那個人一愣一愣的,這才賣了個高價。”崔六丫喜滋滋的板著手指頭算:“給大哥買香燭錢紙花了十五文,買這些菜花了十八文,大嫂給我了十六文……”
“應該還有些剩罷?”崔大娘皺著眉,心里頭總覺得這數目歸不攏。
“娘,還有些錢在我這里哪。”盧秀珍將腰間系著的荷包舉了起來,輕輕晃了晃,青蚨撞擊之聲在這小小的農舍里回蕩著,叮叮當當,煞是好聽。
“秀珍啊,你那些錢也交給娘,娘來給你保管吧。”崔大娘的眉頭這才漸漸的舒展開來,望著盧秀珍,眼睛彎了彎,露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按說我不該問你要錢,可你現兒還年紀輕,不懂怎么管自己的銀子,先放到娘這里,好不好?”
第19章 姑嫂行(四)
月光從破窗外頭漏了進來,照著床上隆起的一團,有些地方呈現出淡淡的銀色,而有些地方卻是黑乎乎的一團,隨著被子的不斷起伏,那銀色與黑色的光影交錯著,仿若有兩隊兵在沖突擊殺一般。
被子已經很舊了,看不出上邊的本色花紋,有些地方的紗面已經斑開,露出里邊灰褐色的舊棉絮,手指從那破了的被子處伸了進去,揪著那舊的棉花絮子,似乎想將里邊的棉絮一絲絲的給勾出來一般。
“他娘,這是咋的了,大晚上的睡不著?”崔老實睡得迷迷糊糊的,似夢似醒之間,總覺得旁邊有響動,他伸手擦了擦眼睛,看見了自己婆娘正半靠著墻坐著,手里抓著被子,臉上有一種悲涼的神色。
跟她二十多年夫妻了,見著崔大娘這模樣,崔老實便知道婆娘心里存著事睡不著,趕緊爬了起來,伸手將崔大娘給摟住:“想大郎了?”
崔大娘慢慢的點了點頭,眼睛里頭漸漸的漫起了水霧:“他爹,我覺得……命好苦哇!”
“命苦啥哩,咱們不還有二郎他們嗎?大郎活不過來了,你想再多也沒用,咱們還是安安心心的過日子,多掙點錢給二郎三郎他們娶媳婦,還有,六丫也不小了,今年都十五啦,再過兩三年,咱們得合計著給她張羅個好婆家才行了。”崔老實用手拍了拍婆娘的胳膊:“睡吧睡吧,都大半夜了,該睡了。”
“我不是在說大郎……”崔大娘哽咽了一聲,強忍著簌簌往下掉的淚水,一只手抓緊了被褥:“我是想到今日晚飯時分秀珍說的那些話心里頭就難受……”
“秀珍說了啥?”聽到婆娘提到新進門的媳婦,崔老實有些不解:“秀珍挺好的哇,腦袋瓜子活絡,才進家門就掙了七十多文錢,這般聰明漂亮的媳婦哪里找去?你還說命苦,這不是命好么?”
“唉,他爹,我是說我命苦。”崔大娘抬起手來擦了擦眼睛:“你看哇,我那時候嫁到你們家,你娘是怎么樣對我的?天天被她壓著沒好臉色看,只要手腳慢了一點兒就會被她罵。那時候你到外頭好不容易掙了點碎銀子,她就讓咱們交上去,說什么大家伙住在一塊,錢也要交到一處用……”
崔老實低著頭,沒有出聲,心里頭有些愧疚。
當年他剛剛成親,看著水靈靈的媳婦,全身是勁兒,總想要多掙些銀子回來給自己媳婦花銷。只要村里村外有短工打,他就起早貪黑的奔了去,任勞任怨的干著活,攢了快兩個月,這才攢夠了一兩銀子在江州城里給媳婦買了一套胭脂水粉:“翠花,你搽上這個,保準比那花朵兒還好看。”
萬萬沒想到,這事情被崔家老娘知道了,喊了兩人福偶去訓斥了一頓:“你們兩人可真是有出息哪,掙了銀子不交到我這里來,還偷偷的給花了!你看看你兄長他們兩家,誰不是將銀子交過來的?老三,人家都叫你老實,怎么我看著你咋就變了哩?是不是你媳婦攛掇著你藏私房錢的?”
崔家老娘臉色黑黑,對面前站著的水靈媳婦很是生氣,以前兒子到外邊掙的錢,一文不落的都交到她手里,可是,這才成了親多久,兒子就有了私心,真是有了媳婦忘了娘!
“不是,不是翠花讓我攢的,是我想給她買的。”崔老實挺身而出,將媳婦護在身后:“娘,你要怪就怪我,別冤枉了翠花。”
“看起來你這媳婦還不懂規矩,可得我好好□□□□她。”崔家老娘吸了一口水煙,慢慢悠悠道:“以后掙到的銀子照舊要交到我這里來,別只顧著藏起來吃獨食!老三媳婦,你站出來,我有話和你說!”
那時候的崔大娘年紀輕,面嫩,聽著崔家老娘這般聲色俱厲,嚇得戰戰兢兢,搖搖晃晃的從崔老實身后露出了半個身子:“娘,我聽著哩。”
“你給我出來!”崔家老娘臉上變色,一把拽住了崔大娘的胳膊,猛的把她扯到了跟前,一張嘴,一口白煙噴到了她的臉上,眼睛鼓得跟死魚一般:“老三媳婦,我可告訴你,我還好好的活著沒死哩,哪里就輪得到你來伸手!”
崔大娘唬得不敢出聲,只能委委屈屈的低頭應著話:“婆婆息怒,媳婦沒有想要插手中饋的意思。”
“沒有這意思就好,我就怕你心里頭咒著我快點死呢。”崔家老娘眼睛一橫:“下回手腳勤快著些,你大嫂二嫂都要帶娃,只有你是個沒事人,別死懶好吃的等著人伺候你,眼睛機靈點,看見有事情就趕緊做了!”
“知道了,婆婆。”崔大娘無話可說,只能點著頭,就如小雞啄米。
這一聲“知道了”便讓崔大娘過了二十多年的苦日子,那年分了家,她覺得自己或許可以輕松些了,誰知婆婆卻似乎不打算放過她,雖則沒有住在一起,可過些日子總是會打發人喊她過去伺候著:“分了家是一碼事,盡孝道又是一碼事,那些不孝順的人,死了以后是要下油鍋的!”
崔家老娘說話的時候,金魚眼瞪著媳婦,陰森森的有一種說不出的壓力,崔大娘只要見著那眼神,早就軟成了一團,哪里還趕有半分反抗。她頭上沉甸甸的壓著一座山,這么多年來從未好好的歇息過,直到最近盧秀珍進了門,她這才忽然有了一點欣喜。
她做婆婆了,她也有可以指手畫腳命令的人了。
可是,崔大娘不是那種狠心腸的人,對著盧秀珍,她怎么也擺不起婆婆的譜來,只想將她和六丫一樣當自家閨女看,可是晚上發生了不大不小的爭執,讓崔大娘忽然又覺得心里涼了好幾分。
得知了盧秀珍和六丫賣山貨賣出了七十多文錢,除了買東西的花銷,每人還分了些錢,崔大娘便在心里頭盤算,家里又能多攢些錢,日后可以拿了做大用處哩。可六丫很自覺的把她那十六文交上來以后,盧秀珍卻壓根沒提起交錢的事情,崔大娘心里頭就有些不是滋味,這媳婦進了門,就是一家人,當然要把錢交給她這個主持中饋的婆婆手里來,怎么能就當沒有這回事一樣呢?
崔大娘最后沒忍住,還是提了一句,她覺得像盧秀珍這么乖巧的姑娘,應該只要輕輕一點醒就會聽從她的安排,可萬萬沒想到,媳婦回了她一個“不”字。
落日余暉穿過窗戶照了進來,她的眼睛閃閃發亮,比那落日還要亮。
“娘,這些錢我不能給你,我還有自己的打算,等我掙了大錢,到時候我自然會要交銀子給你的。”
她說得那么輕巧,仿佛天上有錢掉下來一般,崔大娘呆呆的望著媳婦,實在不知道她怎么就那樣有把握可以掙到大錢——這世道,男人要掙幾兩碎銀子都難,她倒好,開口就是要掙大錢,哪有這么容易咧!
“秀珍哇,趙里正給了五六錢銀子……”
昨兒媳婦接了銀子說到時候再給自己說用處的,可到現在她只字未提,這是打算霸占著銀子不成?畢竟那是城里來的官爺們將壇子打爛了才賠的錢,總不能被她一個人給占了哇。
“娘,你放心,這銀子我一文不少的會給你,只是不是這個時候。”盧秀珍笑著朝她點了點頭:“我和六丫拿了去江州城的鋪子里稱過了,五錢多一點,六錢不夠,到時候我還一兩銀子給你。”
還一兩?有這樣的好事?崔大娘只覺得自己頭都是暈乎乎的,擦了擦眼睛再打量了下站在自己面前的盧秀珍,嬌小玲瓏的個子,一雙眼睛清澈如水,身上穿的衣裳顏色有些舊,可依然掩蓋不住她標致的身段。
難道自家這媳婦是有來頭的?娘家給了她不少壓箱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