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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風透過文學院辦公樓的窗欞溜進來,卷著一絲淺淡的桂香,拂動桌角堆迭整齊的論文稿件。
蘇清禾指尖捏著鼠標,指尖微涼,骨節干凈纖細,是常年握筆、浸在書卷里養出的溫潤模樣。
電腦屏幕彈出系主任剛轉發的通知,是校方籌辦的跨界文化交流講座邀請函,面向全校師生公開開展,特邀文藝界知名嘉賓聯動授課。
她本只打算匆匆掃過一眼,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落在附件的嘉賓名單上。
鼠標下意識輕點,文檔跳轉打開。
白底黑字的名單規整排列,她的視線一路平緩掠過,直到撞進那個刻在心底、被她封存了整整三年的名字。
陸景霆。
短短三個字,筆畫利落,卻像一根細而尖的針,猝不及防刺破了她層層裹裹、密不透風的平靜。
蘇清禾指尖微頓,幾乎是本能般,飛快關掉了文檔,動作倉促,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仿佛只要看不見這兩個字,那場塵封的過往就從未被驚擾。
三年光陰,說長不長,短到某個深夜的細碎回憶依舊清晰如昨;說短不短,長到她足夠將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戀,妥帖、規整地打包封存。
她素來擅長整理與取舍,一如對待學術。
那段無疾而終的感情,于她而言,就像一篇立意尚可、卻漏洞百出、邏輯崩塌的論文草稿。曾經耗費無數心血打磨,最后卻不得不承認無力修補。于是她耐心梳理、層層刪減,剔除所有執念與溫柔,壓進記憶最深處,標注作廢,束之高閣,再不輕易翻閱。
日子被她過得規整而單調,且日復一日平穩無波。
三天前,她還在教研室熬到深夜,逐字推敲新課題的申報材料,對著文獻反復斟酌字句;天亮后依舊準時站上講臺,給本科生講授現當代文學的跌宕風骨,耐心批改研究生的論文批注,一字一句嚴謹細致。
世人皆有求而不得的執念,也有無能為力的遺憾。年過二十七,身為大學副教授的蘇清禾,早就通透讀懂了這個道理。
她的人生,自小浸潤書香,安穩順遂得近乎刻板。
出身頂級書香世家,父親是國內德高望重的文學院資深教授,母親深耕古典文學研究,筆墨風雅,底蘊深厚。優渥的家境與溫潤的家風,滋養出她溫文爾雅、端方自持的性子。
蘇清禾的美,從不是張揚刺眼的艷麗,而是古韻悠長的清雅。肌膚瑩白勝雪,細膩無垢,眉眼輪廓精致柔和,眉眼鼻唇組合在一起,像從古畫卷軸里踱步而出的仕女,溫婉脫俗,自帶疏離清冷的書卷氣。
性情更是沉靜內斂,不喜喧囂熱鬧。閑暇時日,大多是靜坐書房,翻書落筆,伏案研文,安安靜靜,恬淡自持,如同空谷幽蘭,寂寂盛放,不爭朝夕,只守一方屬于自己的清凈天地。
講座舉辦當日,秋日晴空澄澈,校園里草木蔥蘢。
蘇清禾刻意選了一身最刻板嚴肅的裝束。
米白色純棉長袖襯衫,紐扣一絲不茍扣至領口最頂端,搭配一襲及膝黑色西裝半裙,裙擺規整端莊。及腰的長發被她一絲不茍高高盤起,挽成利落的發髻,碎發盡數收攏,不留半分慵懶。臉上素面朝天,未施分毫粉黛,褪去了所有女子柔媚,只剩下身為學者的清冷、端莊與疏離。
她提前抵達講座會場,坐在側邊教師席位,安靜等候流程開始。
會場座無虛席,臺下擠滿了慕名而來的學生,竊竊私語的聲響里,大半都是關于那位特邀跨界嘉賓的期待與熱議。
陸景霆。
內娛頂流歌手,常年霸占各大音樂榜單,舞臺上光芒萬丈,萬眾追捧,是無數人心中遙不可及的星光。
沒人知道,這束萬人仰望的星光,曾完完整整地屬于過她,也曾親手,徹底地辜負過她。
講座正式開場,掌聲雷動中,男人緩步走上講臺。
一身剪裁得體的純黑色西裝,襯得他身形挺拔修長,寬肩窄腰,線條利落矜貴。他沒有穿得過分規整,西裝領口的紐扣隨意敞開,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線條清晰冷冽的鎖骨,褪去了舞臺上的張揚熾烈,多了幾分松弛慵懶的清冷。
那張常年被聚光燈、鏡頭追逐的驚艷面容,此刻安靜沉靜,褪去了舞臺上的熱烈張揚,眉眼深邃,輪廓凌厲,自帶生人勿近的氣場。
可那雙深邃的眼眸,穿過滿堂人群,越過層層人海,精準、執拗地落在了角落的蘇清禾身上。
一瞬不移。
全場喧囂仿佛瞬間被隔絕,周遭所有的人聲、掌聲、動靜盡數消弭,只剩下兩人之間沉寂的對視。
講座結束后,潮水般的學生蜂擁上前,層層圍住講臺,爭先恐后地拿著專輯、筆記本,想要索要他的簽名。
陸景霆耐心落筆,眉眼溫和,應對著一眾熱情的學生,目光卻時不時越過人群,落在那個安靜的身影上。
蘇清禾不喜熱鬧,更不愿與他在眾人面前產生半分牽扯。趁著人群簇擁喧鬧,她身姿輕側,不動聲色地轉身,順著會場僻靜的側門,悄無聲息地離開。
秋日傍晚的風帶著微涼涼意,吹得樹葉簌簌作響。她步履平穩,走出教學樓下,徑直走向空曠安靜的地下停車場。
剛走到車位旁,一輛通體低調的黑色賓利,無聲無息地滑到她面前,穩穩停下。
引擎聲低啞熄滅。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男人輪廓分明的側臉。
陸景霆抬眸望她,那雙慣會藏緒的眼眸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濃墨翻涌,裹挾著沉沉的執念與情緒,沉沉落在她身上,仿佛要將她整個人盡數吸納、禁錮其中。
“清禾,上車。”
他的嗓音依舊是標志性的低沉磁性,是無數歌迷沉溺的聲線。褪去了舞臺上清亮激昂的唱腔,此刻壓得極低,裹著獨屬于她的溫柔繾綣,沙啞又執拗。
蘇清禾身形微僵,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拉開一寸安全的距離。
姿態得體,語氣清淡,疏離得像對待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話音剛落,頭頂驟然落下細碎的雨聲。
淅淅瀝瀝的秋雨,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敲打著停車場的頂棚,發出細碎綿密的聲響。
“下雨了。”
陸景霆沒有強迫,只是淡淡一句陳述。
下一秒,他推門下車。長腿邁開,動作利落,一把黑色長柄黑傘撐開,寬大的傘面穩穩罩在她的頭頂,隔絕了漫天落下的雨絲,為她圈出一方安穩干燥的小小天地。
他匆忙趕來,西裝外面隨意披了一件黑色薄款外套,原本規整的領帶早已被隨手扯松,歪斜垂在頸間,露出線條利落、肌理清晰的喉結,隨著呼吸微微滾動,褪去了臺上的端正,多了幾分凌亂的慵懶,更顯成熟魅惑。
雨點密集地打在傘面上,噼啪作響,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狹小的傘下,只剩下兩人近距離相對的安靜氛圍。
晚風裹挾著潮濕的雨氣撲面而來,混著他身上獨有的氣息,猝不及防闖入她的感官。
蘇清禾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慌亂地錯開視線,看向身側濕漉漉的地面,不敢再與他對視分毫。
耳畔,是他低沉繾綣的嗓音,輕輕響起,帶著三年未散的悵然與執念。
“三年了。”
“清禾,你還是老樣子。”
“一遇到我,就只想逃。”
字字句句,精準戳中她心底最隱秘的心思,無處遁形。
蘇清禾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縮,指尖泛白,掌心微涼。她抬眼,目光平靜無波,清澈淡漠,看似溫和,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堅定,沒有半分松動。
“陸景霆,我們早就結束了。”
她的聲音很輕,溫柔綿軟,卻字字清晰,力道沉穩,帶著經年沉淀的克制與決絕。
“該放開的時候,就該及時放手。你也是。”
傘柄被他修長的手指緊緊攥住,指節微微收緊,泛出淡淡的青白。
男人沉默了許久,周遭只剩淅瀝雨聲。良久,他低低笑了一聲,那笑意淺淺浮在唇角,卻絲毫未入深邃眼底,只剩沉沉的落寞與不甘。
“好。”
他緩緩松了些許力道,語氣妥協,卻依舊帶著不容拒絕的執拗。
「那我送你回家,總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