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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旅途過半,晚風溫柔的臨海傍晚,陸景霆望著粼粼閃動的海面,輕聲提起深埋青春里的那群故人。
“我在香港,有一群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
是見證過他懵懂童年、孤寂少年、取舍前程的至親摯友,是除了陸家家人之外,唯一浸透他整段青春的圈層。年少歲歲朝夕、嬉笑打鬧、失意陪伴,皆有他們的身影。時隔數年遠赴A市求學,彼此各自忙碌,聚少離多,卻從未疏遠。
“這次回來,他們一直約我小聚。”
他側頭看向身側的蘇清禾,眼底帶著溫柔的征詢,尊重她的所有意愿:
“周末傍晚,香港會,都是熟人,氛圍很松弛。你愿意陪我去見見我的朋友嗎?我想讓你認識我完整的過去,認識所有陪我長大的人。”
他從不愿將她藏匿于身后,只想讓她融進自己生命的每一寸角落,家人、摯友、過往、余生,盡數歸她。
蘇清禾眉眼溫柔彎起,輕輕點頭:“好。”
她樂意奔赴他的所有過往,接納他的全部青春。
周末傍晚,暮色溫柔傾覆港島。
維港兩岸燈火次第亮起,流光錯落,倒映在海面,碎成萬頃星河。晚風裹挾著海水獨有的清冽,漫過整條海濱長廊,溫柔又繾綣。
聚會地點選在香港會。這座坐落于中環的私人會所,是香港歷史最悠久、最具代表性的頂級會所之一,也是香港傳統上流社會的重要社交場所。館內沒有鬧市的喧囂,也沒有刻意張揚的奢華,整體格調沉穩雅致。溫潤的木質裝潢襯著暖色燈光,向來是港島頂級圈層舊友聚敘的首選之地,安靜私密,與外界的紛擾恍若隔絕。
陸景霆牽著蘇清禾的手推門而入,風鈴輕顫,舒緩的爵士樂緩緩流淌。
卡座深處,零散坐著數名身姿挺拔、氣質矜貴的青年,皆是與陸景霆一同長大的同輩。家世相當,圈層相合,自小同窗相伴、并肩成長,默契經年沉淀,無需刻意寒暄,依舊熟稔如故。
推門聲落,滿堂談笑驟然輕歇,所有人的目光齊齊落來。
少年清挺溫潤,掌心穩穩牽著一名氣質清絕的少女。她眉眼清冷柔和,身姿舒展,氣質干凈通透,站在耀眼的他身側,不慌不怯,般配得無可挑剔。
陸景霆牽著她穩步走近,姿態坦蕩從容,看向一眾舊友,鄭重又溫柔地介紹:
“蘇清禾,我女朋友。”
一句官宣,坦蕩篤定,沒有半分遮掩。
在場眾人紛紛頷首問好,語氣溫和熱忱,滿是善意:
“終于見到景霆藏了很久的心上人。”
“久仰清禾,總算等到景霆帶我們嫂子露面。”
這群港島長大的青年,常年往返海外,浸潤國際圈層,閑談間會自然穿插細碎英文,松弛隨性,眼界開闊。
眾人禮貌問好。其中幾名友人常年往來海外,習慣穿插英語交談。
閑談之間,一位常年定居倫敦的友人順勢切換英文,隨口與眾人聊起歐洲古典樂曲、海外藝文展覽。
眾人話音剛落,蘇清禾從容開口應答。
一口地道純正的英式腔英語,發音優雅標準,句式流暢自然,用詞考究從容。
她自幼接受完整雙語教育,博覽外文典籍,談論古典音樂、文學藝術時條理清晰,見解獨到,不怯場、不局促。
在場所有人皆是一怔,隨即面露欣賞。
原本隨意的閑談漸漸話題圍繞她徐徐展開,眾人態度愈發溫和尊重。蘇清禾始終從容應答,進退有度,溫柔卻有力量,于一眾圈層子弟之間,依舊自成光芒。
陸景霆坐在一旁靜靜看著她,眼底盛滿驕傲與溫柔。他早知曉她學識淵博,可親眼看見她自如舒展、從容耀眼的模樣,心頭悸動再次翻涌。
他從不吝嗇對她的偏愛與認可,也永遠折服于她骨子里的通透與優秀。
閑談過半,氛圍愈發熟絡松弛,舊友打趣聲溫柔四起:
“景霆真是藏得嚴實,這么好的人,竟然瞞著我們這么久。”
“難怪你常年獨來獨往、不近旁人,原來心里早就裝了滿分的人。”
陸景霆唇角揚起溫柔笑意,掌心微微收緊,十指緊扣住蘇清禾的手,眼底盛滿赤誠篤定:
“能遇見她,是我的幸運。”
簡單一句,勝過萬千情話,坦蕩又真心。
滿堂笑語溫柔漫開,酒香淺淡,晚風穿窗,裹挾海面潮氣,溫柔包裹整個卡座。
喧鬧松弛的氛圍里,唯獨最角落的位置,始終沉靜疏離。
少年懶懶散散倚在卡座靠背,眉眼深邃痞帥,輪廓鋒利冷白,指尖漫不經心地轉動著透明酒杯,琥珀色液體輕輕晃動,襯得他眼底漫著一層漫不經心的倦意與薄涼。
是沉聿湛。
陸景霆的發小弟弟,港島圈層最出位的風云人物。
他生來優越,樣貌、家世、身段、人脈樣樣頂尖,性情散漫不羈,風流隨性,周旋各色人群多年,是眾人默認的頂級Playboy。他慣于曖昧、擅長抽身、從不動心,常年游戲人間,視情愛為消遣,信奉自由無拘,從不為任何人停留。
整場聚會,他極少開口,沉默旁觀周遭熱鬧,與喧鬧的氛圍格格不入。
陸景霆余光瞥見他沉寂疏離的模樣,微微側目,熟稔開口,語氣帶著老友間自然的隨意:
“聿湛,一路沉默。怎么不見知妍?”
這一句輕淡問詢,看似尋常,卻讓席間熱鬧驟然淡去半分。
所有人眼底都掠過一絲微妙的心照不宣。
夏知妍。
是沉聿湛的專屬青梅,是他們這群發小里唯一貫穿所有人青春的女孩,是從小和他們一同打鬧、一同長大、一同走過歲歲年年的故人。
也是藏在沉聿湛與夏知妍之間,無人輕易觸碰的、最隱晦的青春糾葛。
旁人只知兩人是十幾年死黨、鐵打青梅,打鬧無間、親密無距,是所有人眼里最穩固的純友誼。
唯獨沉聿湛心知肚明那場埋在十八歲成年禮雨夜的隱秘糾葛。
那年十八,全員成年宴,燈火喧囂,少年醉酒迷離,情緒肆意翻涌。無人預料,素來打鬧如常的沉聿湛與夏知妍,越過了十幾年的朋友邊界,在懵懂燥熱的雨夜,徹底越界。
一夜荒唐,傾覆所有分寸。
夏知妍從年少伊始,便偷偷暗戀沉聿湛,一戀經年,隱忍、赤誠、滿心奔赴,把所有少女心事悉數藏在“死黨”的身份之下,不敢外露,不敢僭越,怕被他察覺,怕連陪伴的資格都失去。
她太了解沉聿湛。
了解他愛自由、愛灑脫、不愿被情愛捆綁;了解他游戲人間、從不真心;了解他骨子里的薄涼散漫,從不會為任何人停留。
那場越界之后,沉聿湛以為關系會徹底顛覆,唯獨夏知妍,清醒得殘忍。
當夜酒醒,無人開口尷尬,是她率先斂盡所有心動,率先平靜開口,語氣灑脫得若無其事:
“就當沒發生過。我們照舊是朋友,別尷尬,別疏遠。”
她故作松弛,故作不在意,故作灑脫坦蕩。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說出這句話時,心底經年的暗戀早已轟然坍塌。
尤其是她抬眸瞬間,清清楚楚看見——沉聿湛眼底一閃而過的松一口氣。
那一瞬間,她徹底清醒。
他的松弛,他的釋然,他無需愧疚、無需負責的輕松,清清楚楚告訴她:
他從來不愛她,從未動心,所有越界,只是少年一時糊涂、一場無意荒唐。
那一刻,夏知妍徹底斬斷自己所有經年執念。
她不肯做他的一時消遣,不肯做他曖昧過客,更不肯讓自己的深情淪為笑話。
自此之后,夏知妍徹底蛻變。
她開始刻意學著沉聿湛的模樣,學著游戲人間,學著曖昧周旋,學著灑脫抽身,學著不交心、不認真、不沉溺。她開始接觸不同的人,應付各式曖昧,看似隨性開放、縱情灑脫,比沉聿湛玩得更開、更坦蕩、更無牽無掛。
所有人都以為,十八歲成年之后,夏知妍徹底想開、徹底放開,天性本就灑脫愛玩。
唯獨她自己知曉,她所有的浪蕩、所有的隨性、所有的無所謂,全是演給他看的。
她刻意變成和他一樣的人,刻意做情場高手,刻意逢場作戲。
只為迎合他的人生、適配他的性情。
她怕自己的深情成為他的負擔,怕自己的執念讓他尷尬,怕自己的專一襯得他薄涼難堪。
既然他愛自由、愛無拘、不愛真心,那她就親手偽裝成同樣灑脫浪蕩的模樣。
你不愛真心,那我就不露真心。
你怕捆綁,那我就永遠隨性自在。
若是心愛的那位想要當知己就好,那我就演一輩子無所謂的朋友。
沉聿湛,自始至終渾然不覺。
他真的以為夏知妍天性灑脫,對那場越界毫不在意,對他毫無心動,兩人從頭到尾、干干凈凈,只是十幾年死黨群友。
他依舊和不同的人曖昧、戀愛、分手,隨性自如。
她亦配合演戲,周旋人海,從不流露半分真心。
兩人各自交過男女朋友,各自逢場作戲,各自假裝瀟灑,隔著一場雨夜荒唐、隔著數年偽裝深愛,遙遙相望,永遠退回朋友界線。
此刻卡座間,陸景霆一句隨口問詢,落在空氣里,帶著無聲的重量。
沉聿湛指尖轉杯的動作驟然一頓,眼底漫開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他抬眸,喉結輕滾,素來散漫痞氣的眉眼難得斂去所有笑意,沉默良久,最終只字未答,無人讀懂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復雜心緒。
周遭氣氛瞬間微妙下沉。
旁邊一名性子活潑的發小見狀,連忙笑著打圓場,語氣戲謔又帶著刻意的輕描淡寫,悄悄埋下所有伏筆:
“你還不知道吧?知妍最近瀟灑得很,早就不圍著我們轉了。”
他笑著抬手晃了晃手機,打趣道:
“人家現在正和新男友在外旅行,甜蜜度假,樂不思蜀,哪有空回來陪我們這幫老朋友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