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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一乍醒身傍沒人 突然悟透這孤寂本是底蘊
國內(nèi)清晨六點半。
天色蒙著一層灰白,文學(xué)院教學(xué)樓的長廊尚未被日光徹底浸透,風(fēng)掃過空蕩回廊,聲響孤清。
蘇清禾懷抱著一迭剛打印完畢的終審論文稿件,指尖無意識地反復(fù)摩挲紙頁起毛的邊角。昨夜三點才合上電腦入睡,眼下淺淺的疲意被她刻意壓了下去,心里沒有焦灼,只有一種提前預(yù)設(shè)好的沉靜。她比誰都清楚,這唯一的副教授名額,容不得半分松懈,而她早就習(xí)慣把情緒壓縮在心底最偏僻的角落,絕不外露半分脆弱。
整棟辦公樓晝夜燈火不熄,空氣里漂浮著無聲的角逐。青年教師們擠破頭完善申報材料,報表、期刊底稿堆成小山,每個人都在和時間賽跑。她推門落座,開機,密密麻麻的修訂批注鋪滿屏幕。
桌角的手機倒扣著,屏幕死寂。
這里的清晨,是洛杉磯的昨夜深夜。
陸景霆凌晨三點發(fā)來的消息孤零零釘在對話框頂端:【剛收工,晚安。】
沒有分享拍攝趣事,沒有一句柔軟的惦記,只是一句耗盡精力后潦草收尾的客套。蘇清禾指尖點亮屏幕,目光落在那行文字上停留了三秒。曾經(jīng)她會攥著手機等他忙完續(xù)上閑話,會心疼他熬夜奔波,會認認真真寫下長長的叮囑。可現(xiàn)在,她內(nèi)心掀不起一點漣漪,甚至生出一層淡漠的旁觀感。
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不再期待從碎片化的消息里拼湊愛意了。時差像一層磨砂玻璃,隔開了他的疲憊,也隔開了她的委屈。就算回復(fù)一句貼心的話,等到他看見時,心境早已錯位,安慰來得太遲,就失去了所有意義。
于是她收回目光,熄滅屏幕,沒有回復(fù),埋首扎進文稿校對里,把那份無處安放的在意,強行轉(zhuǎn)嫁到一字一句的學(xué)術(shù)嚴謹之上。
一整天的日程被會議、授課、課題對接切割得支離破碎。走廊里飄著人們討論淘汰比例的低語,每個人都神色緊繃。蘇清禾應(yīng)對得滴水不漏,待人溫和得體,可獨處的間隙,她會短暫放空。她忽然在想,如果此刻身邊有人分擔(dān)壓力,自己是不是不必一個人扛下所有,但這個念頭轉(zhuǎn)瞬就被她掐滅。她早就明白,陸景霆困在聚光燈的牢籠里,自顧不暇,自己不該再向他索取情緒價值。
傍晚六點,暮色壓垮天光。
同事收拾背包隨口問道:「今晚還留校?」
「嗯,改完這版最終定稿。」蘇清禾抬頭扯出一抹標(biāo)準化的淺笑,溫柔卻沒有溫度。
人群四散離去,燈光逐次熄滅,整層樓只剩下她這間辦公室亮著一盞孤燈。黑夜包裹住玻璃窗,將她和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她沉浸在文字里,刻意放空思緒,以此逃避心底那一點若有似無的空曠。
臨近九點,手機輕微震動打破寂靜。
是陸景霆的視頻通話。
蘇清禾指尖頓住,內(nèi)心沒有驚喜,只有一絲提前到來的疲憊。她預(yù)判得到,這通電話注定倉促短暫,承載不了任何深層的傾訴。片刻后,她從容接通。
鏡頭畫面搖晃嘈雜,洛城后臺的冷白光刺得人眼睛發(fā)澀,工作人員奔走的腳步聲、英文交談聲亂糟糟地擠在聽筒里。陸景霆妝容還在,眼底卻爬滿濃重的紅血絲,褪去鏡頭前精致包裝后,只剩下被工作榨干的倦怠。
「剛空出兩分鐘空檔。」他壓著聲音,帶著身不由己的倉促,「你還在學(xué)校?」
「嗯,改論文終審稿。」蘇清禾的視線沒有聚焦在他臉上,而是輕輕落在鏡頭邊緣,語氣平鋪直敘,不帶一點個人情緒。
「評審很累?」他的聲音里藏著無力,他想心疼,卻找不到插手的入口。
「競爭很擠。」她極簡概括,刻意省略那些通宵改稿、反復(fù)推翻框架的煎熬。她不想訴苦,一旦訴說,就像是在討要陪伴,而她早已不愿意做伸手索要溫暖的人。
遠處傳來催促他的呼喊。
陸景霆倉促回頭應(yīng)聲,再轉(zhuǎn)回來時,愧疚幾乎要漫出來:「馬上要補錄后臺采訪。」
「你忙就好。」蘇清禾率先退讓,通透得近乎殘忍。
「我好像一直都缺席你的重要時刻。」他低聲自責(zé)。
這句話落在蘇清禾耳中,輕飄飄的,再也戳不痛她了。她唇角彎起極淡的弧度,那層笑意之下,是徹底抽離出來的清醒疏離:「不用愧疚。我們各自做好手頭的事,就夠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清清楚楚感知到,心底那根用來維系期待的絲線,又悄悄斷了一截。她不再渴求并肩同行,退而求其次地接受了「各自安好」,這是妥協(xié),也是自我保護。
陸景霆望著她過分平靜的模樣,一時失語,只能草草道別。
「好。」
通話結(jié)束,屏幕驟然變黑。喧囂被隔絕在外,辦公室重新陷入死寂。
蘇清禾將手機狠狠倒扣在桌面,像是刻意隔絕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牽絆。她長長地、無聲地呼了一口氣,把剛剛那一點泛起的心軟壓下去,重新俯身埋進文稿。
此刻的洛杉磯,白晝正式拉開帷幕。
陸景霆被裹挾進新一輪的彩排,日程精確到分鐘。爆紅帶來鮮花與掌聲,也鎖住了他全部的自由。只有在轉(zhuǎn)場的車里、候場的縫隙,他才能偷偷拿出手機。
正午人聲鼎沸的后臺,他點開對話框,看見她前一日平淡的那句【注意休息。】
他打下一句問詢:【今天順利嗎?】
發(fā)送之后,遲遲沒有回應(yīng)。他心里掠過一絲落空,卻沒有多余的時間糾結(jié),便又被工作拽走。他其實隱隱察覺到蘇清禾越來越淡漠,卻歸咎于評審壓力太大,從未讀懂那份平靜背后,是一點點收回真心的決絕。
國內(nèi)深夜十一點。
蘇清禾終于提交完定稿文件,卸下肩頭一塊重石。整棟教學(xué)樓死寂,只有通風(fēng)口呼呼作響。她拿起手機,才看見那條橫跨了十二個小時的消息。
時差太狡猾,他清閑的時候她在奮戰(zhàn),她落幕的時候,他正在奔赴忙碌。
她平靜敲字回復(fù):【剛忙完,順利。你今天舞臺順利嗎?】
發(fā)送,鎖屏,收拾東西離開。她沒有抱著手機等待回復(fù),因為她早就知道,此刻的他身處深夜,就算回復(fù),也只會是一句敷衍的晚安。
洛杉磯深夜十一點,結(jié)束全天錄制的陸景霆癱倒在休息室。洗完澡后的松弛轉(zhuǎn)瞬消散,他點開消息,看著她不帶情緒的問候,滿心的疲憊讓他無力再編織溫柔的情話。
千言萬語到最后,只剩下敷衍的自保式關(guān)心:【順利。早點睡。】
國內(nèi)破曉清晨。
蘇清禾醒來,掃到這條消息。
指尖在輸入框上方懸停片刻,最終什么都沒有寫。
沒必要回復(fù)了。一句晚安來回拉扯一整天,早就失去了意義。
對話框就此凝固。
日復(fù)一日循環(huán)往復(fù)。
他困在霓虹浪潮里,抽空施舍一點零碎的掛念;她守在書卷長夜中,慢慢收回自己交付出去的熱忱。
沒有人出軌,沒有人爭吵,沒有人主動提分開。
最傷人的從來不是決裂,而是心甘情愿地,一點點活成兩條互不干涉的平行線。她學(xué)會消解孤單,學(xué)會不必依賴遠方的愛意,這份成長很強大,卻也讓她徹底疏遠了曾經(jīng)熱烈奔赴的自己。
國內(nèi)秋意漸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