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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憐雪站在原地。酒吧音樂依舊喧嘩,周圍的人聲嘈雜,杯盞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但那一刻,世界如同被按下了靜音鍵。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有人在他胸腔里敲一扇緊閉的門。彩色的氛圍燈從他眼睛閃過,他這才回神,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么,但沒有發出聲音,想笑問他是不是在說氣話給自己找點顏面回來,但是最后什么的說不出來。
他的顏面早就被踩在腳底了。
一文不值。
那個小男孩還看著他,然后對正企遠撒嬌說不想看見他,正企遠站起來,對旁邊坐著的人說了句“把他弄出去”,然后轉身走向吧臺,再也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兩個人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拖的時候他沒有掙扎。一左一右,力道不小,指甲隔著衣服掐進他的皮肉里。他想掙扎,含著正企遠的名字卻被拖出酒吧后門拉到了車上,緊接著就是一拳,“抱歉了,小遠兒叮囑的,得叫你吃點苦頭。”車上還有正企遠的兄弟,對方曾經求過他,說合作過一個小項目,但是正憐雪覺得風險高拒絕了。
“哎呀,你看看你現在,之前這么拒絕我的時候,想過會有這個下場嗎?那個時候你就應該答應我的,對吧?”對方得意洋洋的問,隨后又遺憾的開口:“嗯,我敢打賭,就算他這么說,叫我們把你給打一頓,你醒來以后你也不敢報復我們,因為你怕被他給討厭,對嗎?”
是,他說中了。
正憐雪被人在車上摁著打,之后又被拽下車推進一條空無一人的巷子里。外面的雨已經很大了,還沒來得及站穩,拳頭就落在了他身上。
他側身倒下去,用手臂護住頭。肋骨的位置挨了一下,鈍痛沿著胸腔擴散開來,他弓起背,膝蓋抵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雨水從他的后頸灌進衣領,沿著脊背往下淌,冰涼的,像無數根細小的針。
“打狠點,小遠說了別打擾他和嘉諾的。”
拳頭和腳交替落下來,踢在他肩膀上,踩在他手背上,指甲在粗糙的地面上蹭破了一道口子。他蜷縮在地上,把臉埋進臂彎里,雨水從他的頭發尖上滴落下來,落在積水里,濺起很小很小的水花。
那些人打完之后就走了。腳步聲在巷口漸遠,被風雨聲吞沒,最后完全消失。他躺在積水里,側過頭,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視線,看見后來經過的車打著閃光燈又離開。
他在巷子里躺了很久,直到雨勢從大變小再變大,久到風聲在巷口來回穿梭,直到他身體里的溫度幾乎與地面的積水融為一體。他靠在墻上,腦袋向后仰,雨水順著下頜流進領口。
他看著頭頂那片冬天永遠不可能飄雪的南方天空想,反正沒有人會因為他的消失而難過。
正企遠不會,那些親戚不會,這座城市不會。
他閉上眼睛。然后他聽見了一個聲音——腳步聲,踩在積水里,水花濺開的聲音在雨夜里被放大。他費力地睜開眼,透過雨水打濕的睫毛,看見一個人影正從巷口經過。那個人影很模糊,被雨幕和黑暗切割成一片晃動的影子,看不清楚。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伸出手。他已經沒有力氣了,理智告訴他這時候保持安靜才是最好的選擇,但他還是伸出手,攥住了那只腳踝。力道不大,他當時想的是,如果對方掙脫,他就松手。
結果對方抽來抽去死活沒掙脫開,只好蹲下來了。
后來的事情他記不太清,他記得有人在跟他說話,聲音隔著一層厚厚的水汽傳過來,聽不真切。記得有一只手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然后是已經稱得上妥帖的照顧,正常的問名字,像認識一個新的人一樣。
“不過,很好聽,憐雪憐雪,聽起來就很善良。”
回憶有的時候是反復無常的,他分明在之前都是按著順序回憶,但是忽然之間,他想起來了一本書。
有這樣一本他在大學階段不合時宜看完的書,名字叫《網黃丈夫出軌了》,在第一頁空白處有一句被人用黑色圓珠筆寫下的話:“如果人生是無盡的階梯,你要怎么阻止站在死亡天梯上的人?——孤獨的作家。”
那時他看完了一本書,總覺得里面的主角林和他的心境其實是有一點像的,養育他,成就她們靈魂的人已經離開人世了,但是林卻將對方化作自我一部分繼續生活。
他卻覺得自己的靈魂一部分消失的無影無蹤,仿佛只有想到正企遠的時候才覺得自己活著。
看完那本書再看那句話,他認為,死亡天梯隱喻著對生活失去希望的人,無盡的階梯象征自己的人生。
那個時候他真的有很認真的在考慮這個問題,用什么東西去阻止一個人去死?
他想過是家人的愛,想過是正企遠那時伸出的援手,想過幻想的未來,可以讓這時候已經失去希望的他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