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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勉仰躺在床上打了個大哈欠,覰眼兒看他:“不就是去碧華閣給我大哥送些子謝師禮?你好歹也是今科的探花,連圣上都在金殿上夸你從容端方,應對詳雅,怎地偏到我大哥跟前兒就束手束腳的?”
“啰嗦什么?”
阮云笙有些惱怒,起身去了外間,把丫鬟一早就燙熏過的里外衣裳一股腦地捧進來,拋砸到他床上。
內室有外男在,近身伺候葉勉的丫鬟不便進來服侍。
阮云笙坐在床邊,搬過葉勉的一條腿,將素白細棉襪套在他腳上,玉竹似的手指慢條斯理地系著上面的絳帶,嘴上道:“我父親讓人從外頭淘換來幾樣不常見的物件兒,我昨晚又挑著文雅有趣的添減了一番,如今也沒個準主意,你一會兒再幫我看看,別犯了你哥的忌諱才好?!?
葉勉坐起身,懶洋洋地扯過一件中衣往身上套,好笑道:“你這是學生給老師送禮,還是老鼠給貓上供?”
阮云笙抿了抿唇,也頗覺無趣。
他去歲讀完國子學,不出意料地順利闖過秋闈,卻對開年的會試沒什么把握,幸而有葉勉替他寰轉,這半年能與他一起去碧華閣受他大哥葉璟的指點。
而葉璟也不愧為大文朝才學無雙的端華公子,他學業上每有困惑,葉璟三兩句點撥便能讓他發蒙解惑,殿試前又隱隱助力他一番,如此才讓他折得今科探花及第。
不過葉璟卻從不與他師生相稱,阮云笙硬著頭皮暗示了兩回,葉璟卻不接茬。
阮云笙只得識趣不再提起,就是心里多少有些頹寞不爽利,端華公子之姿容與才學,俱是躋峰造極,大文朝哪個學子不傾慕神往。
只是這師禮送不得,謝禮卻不敢少。遂瓊林宴過后月余,各方祝賀都收結了,他父親才選了個不打眼的日子來葉府送禮。
葉勉只一會兒功夫沒說話,就又沉下了眼皮。
阮云笙平日里溫溫潤潤一人,也讓他磨得沒了好脾氣,發狠地在他身上拍了一巴掌,吼道:“你緊著些!我爹還在前面廳堂里等著,去得晚了,看葉侍郎捶不捶你?”
葉勉‘咻’地撩開眼皮,眼仁兒瞪溜圓,倒吸了一口氣問他:“你爹他老人家怎么來了?沒聽下人說今日有你們府上拜貼啊……”
葉勉徹底沒了困意,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手忙腳亂地套著衣裳,就聽阮云笙說道:“哪里用得著送帖子,昨兒晚上咱們幾個在玉仙樓胡鬧,兩個老爺子就在對面的闌珊閣吃席,虧得沒撞到一起去!”
葉勉不再磨蹭,朝食也沒敢用,胡亂地往嘴里塞了兩塊夜里剩的點心,噎得直抻脖子,一邊嚼咽一邊急匆匆地和阮云笙跑去前院待客的正堂。
“這是勉哥兒?”
正在上座品茶的阮御史見到葉勉,撫須爽朗大笑,對著葉侍郎好一陣夸贊,“見到貴府小兒郎,我才知曉什么是姿儀如玉,盛彩難描!我家犬子平日里也時常被人稱頌品貌俊好,如今與你家四子一起,簡直珠玉瓦礫之別。”
葉侍郎連連擺手,一臉愧色:“我家這不成器的與云笙這新科探花郎如何能比得?阮大人如此贊他可羞煞我了?!?
阮御史搖頭,“葉侍郎不必自謙,四公子雖未中鼎甲,卻也拔得三甲同進士出身,不比云笙差什么?!?
“這在榜尾才找到名字的同進士,真是不提也罷......”
兩位老父親互相吹捧自謙,葉勉與阮云笙只有低頭聽訓的份兒,齊齊在廳下站著。
阮御史又把葉勉叫到身前說話,言語間隱隱透著喜歡。
他上一回見葉勉還是好些年前,當時這孩子在國子學里惹事淘氣是出了名的。他本不喜他家云笙與之過密交往,只是說過兩回,他家小兒堵耳不聽,便也由他去了。
后來阮御史因為一起錯案,無辜受了牽連,由正二品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貶為四品僉都御史。自己往日里承糾察百官之職,得罪人無數,因而云笙也在國子學里被人尋事欺辱。
當時整個阮家都忙著在外籌謀,后來才知曉,那段時日竟是這葉勉護著云笙,一日不落地接送云笙上下學,在學里與那群宵小揮拳打架,被國子學數次懲戒打罰也不退讓,唬得那起子小人怯怯軟了手腳。
雖說那時候幾個孩子年歲不大,在長輩眼里多是胡鬧之舉,卻也讓阮御史唏噓動容。
大文朝的官場上看著清和一片,實際上結黨連群,步步皆險。
好的時候自然人人相捧,一步踏錯跌入云泥,便只有少時翰墨結交的摯朋,才會不為私利相助。
這份年少時結下的情誼可貴至極,可謂千金難換吶!
葉勉和阮云笙在前廳站了一會兒,才被打發去碧華閣見葉璟。
然而大理寺卿葉璟公務繁忙非常,休沐之日也不得閑兒,只留他們喝了半抿子茶。
兩個人口還沒潤濕,端華公子就大袖一揮,將他們齊齊攆了出去。
倆人灰頭土臉地被轟出碧華閣,阮云笙訕訕地摸了摸鼻子,葉勉氣得對著碧華閣的大門掐腰跳腳大罵。
他剛在里頭說錯了話,他哥嫌他不著調,下來就是一腳,葉勉到現在半邊兒屁股都是麻的。
阮云笙只得扶著他一瘸一拐的出了府。
好在葉勉性子開闊不記仇,氣性去的十分快,一手揉著屁股,一手與阮云笙勾肩搭背地往府門外去。
“走,尋李兆那幾個混小子去!”
今日是武舉科殿試最后一日,李兆要應試,他們得過去看上一眼才放心。
倆人到了華武門時,那里已經熙熙攘攘全是來應試的人流車馬和前來瞧熱鬧的百姓。
“兆哥兒他們在那里!”
葉勉利落地蹦下馬車,笑著指給阮云笙看。
“哪兒啊,哪兒啊?”阮云笙伸著頸子望過去。
只見華武門南側一棵百年宮墻柳,紅墻映著翠枝,柳絲如霧隨風翩躚,遠遠望去一片春華。
斑駁樹影下,三個模樣十來歲的錦衣少年,正吊兒郎當的蹲在墻根兒,滿臉都是不耐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