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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翰林院(捉蟲)
寅正時分,天還沒亮。
瑤輝軒里已經燈火通明,滿院的丫鬟婆子侍奉葉勉洗臉更衣,佩荷包,裝點心盒子,忙活地熱鬧喧庭。
葉勉也是打足了精神頭,今兒個是他第一日去翰林院點卯入值,昨夜里興奮地根本睡不著,去碧華閣纏著他大哥談心說話,三更才回來自己院子。
這一早也是破天荒地沒用人叫起,聽到院子里有動靜,自己就撩開帳子蹦下了床。給守夜的丫鬟嚇得臉煞白,還以為見了鬼了。
出府后,馬車朝著和國子學相反的方向行駛,窗外是不同以往的景致。葉勉看著窗外街巷,心潮澎湃,他做了兩世的學生,如今終于熬出頭,能去上班了!
葉勉意氣風發,滿心都是暢快!眼下他還不知道,兩個月后被那死班吸盡陽氣,披頭散發、雙眼無神的自己,恨不得立馬穿回此時此刻,再抽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誰家好人喜歡上班啊?什么賤皮子啊他是......
翰林院因為近禁密,為了便于宣召,設在皇宮宣明門外東側,離宮門只幾百步的距離。
葉勉到正門翰苑門時,天剛蒙亮,阮云笙熟門熟路地帶著他去了二進堂的典簿廳交憑,驗正身。
葉勉將準備好的禮部館選帖,三代腳色和試錄呈遞給辦事的供事。
三代腳色是記錄祖、父、己,三代人官職的帖子,上面蓋著吏部與禮部的官印,以證新選庶吉士出身清白。
試錄則是他鄉試、會試、殿試的答卷副本,那供事十分謹慎地與存檔朱卷對比筆跡,這是要查保他科舉成績真實。
典簿廳出來,葉勉與所有新選庶吉士一起去庶常館參見教習,投遞了“門生帖”,又去翰林院正堂,拜謁掌院學士。
葉勉恭恭敬敬地叩了四拜禮。
自此禮成。
耳邊再聽人喚他,便是“葉庶常”了。
新選庶吉士們互相拱手問禮,葉勉爽得頭皮發麻。
在國子學時,先生們氣急了就揮著戒尺大喝他的全名,要么就是“混球”、“混賬”、“小冤家”,唬得他心驚膽顫,從今往后可再不能了!
葉勉美得冒泡,想著今晚回府后,還得提點他爹和他哥一句,以后不許動不動就抽他,簡直有損國威。
翰林院是最重禮制地方,一套禮法下來,已經到了正午。
翰林官們要么三三兩兩結伴外出去外街的飯莊,要么用些從家里帶來的糕餅冷食,還有些家里方便的,有小廝仆役給送膳盒。
葉勉接過雜吏遞過來的膳盒,同阮云笙一起去了學士饌堂。
翰林院規矩多,為防濁氣沖文脈,不允許翰林們在有紙墨的案廳里吃飯,因而專門在院署內東側劃了一個院子做饌堂。
倆人落座后,阮云笙奇怪問葉勉:“你府上怎么給你送來兩個膳盒?”
還不等葉勉答話,他一臉了悟,“公主府也給你送了?他人已經回來了?信里不是說最早傍晚才能入京。”
葉勉點頭:“八成是午前到的。”
“這兩日疾行趕路了吧?”阮云笙揶揄,“這人歸心似箭吶......”
葉勉臉皮厚得箭矢難侵,大言不慚道:“你要離了我,也會整日思我、念我。”
阮云笙叫他惡心得,險些把剛咽下去的飯嘔出來。
葉勉沒再和他拌嘴,利落地站起身,提起其中一個食盒,去了承旨學士用膳的隔間。
葉勉在隔間里呆了足有一盞茶時間,阮云笙時不時地就聽到隔間里幾個學士朗聲大笑。
引得饌堂里不少人側目。
葉勉回來后,阮云笙哼笑,“第一天就跑去送賄,當真無法無天!”
“什么送賄?”葉勉理直氣壯,“我這是分甘共味。”
隔間里,掌院撫須笑問:“今日新到的這二十九位庶吉士,各位大人看著如何?”
“著實有幾個成色不錯,是廊廟之材,若是哪個運道好,日后青云直上啊。”
“哪個運道好,還用得著看日后?”承旨學士晉敏清揶揄道,“明澹公,你不實在了。”
眾學士笑出聲。
有人為明澹公說話,“沈明澹任了他們這一年的教習,自然不能胡亂妄議。”
“你們這些老狐貍!”晉敏清哈哈笑道:“那便老夫來說,這個葉勉,我早聞其人,今日一見,不談其品貌,他這性子我倒是喜歡的緊。”
沈明澹哼聲,“那你還是聽聞得少了!那國子學大祭酒與我是連襟,這些年讓他磨纏的頭發都快禿光了,前兩日還來我家喝酒,囑咐我好好整治他,替他出了這口惡氣!”
晉敏清打趣,“少來這套!囑咐你整治他,還是照應他,你這老東西心里門兒清。怎么,還怕我們幾個罵你不公正?”
沈明澹指了指他,笑而不語。
眾學士了然而笑,國子學大祭酒,天下門生眾多,哪里會認真與一個學子過不去,肯帶著好酒上門,名字提了又提,必定是極寶愛的。
晉敏清心里哂笑,老狐貍們越來越能裝蒜了,幾人心里都明鏡一般,這翰林院是來了尊大佛。
昨日恭慶王府老王爺做壽,他們幾人應邀吃席,席面兒上有道主菜莼羹鱸膾,用的是南邊的莼菜,這東西極鮮嫩易腐,需用快馬連奔急送到京城。
每年三月江南地方府衙采莼做貢品,進獻給圣上和皇太后,等閑人根本摸不到邊兒。恭慶王府也是今年才偶得了一回的賞兒。老王爺為彰顯御恩,做了宴席的主肴,邀大家共品。
而今日葉勉送來的膳盒里,居然也有這莼菜,切成丁用銀魚干,火腿,拌著芝麻油,碼在膳食盒最邊上不起眼的小瓷盅里,竟被廚上做成了下飯的腌菜......
隔間外的饌堂里,幾個年輕的翰林官圍坐在一桌。
翰林檢討李章甫一臉嘲諷,“大理寺卿的這個弟弟,竟如此善于鉆營,也不怕壞了他哥的名聲。”
“呵,誰敢壞他名聲?人家嫡親大哥可是御前第一等人物!”
李章甫哼笑,“都是一起子勢利眼!我排隊買了酥喜齋的點心送與承旨學士,他們瞧見了,一個個擠眉弄眼,編排我只會討好拍馬,如今人家第一日就大搖大擺拎著食盒進了隔間,他們怎地不敢作怪?”
編修吳文起是寒門出身,同座的幾人雖是小族門戶,卻隨便一個都比他強,他也一臉不爽快,“這些大族的公卿之子,好好的御寵恩蔭之路不走,偏偏要和我們擠科舉取仕。陛下廣開科舉之門,本就是為舉國取才,方便寒門子弟入仕,他們倒一個個湊上來了!”
說罷,他又問李章甫,“章甫,如今的掌院可是你半個座師,我們這兩年出不出得去,只能聽由天命,你總得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