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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人躲在角落里耳語。
阮云笙:“太子年輕強壯,如此暴斃,不知是“逝”還是“弒”?若是病逝還好,萬一是弒殺,京里說不得要亂成什么樣?”
葉勉在國子學沒少讀史,自然知曉一國儲君突然急逝有多恐怖,也愁了一晚上了,“全看一會兒禮部送來的哀詔怎么寫吧。”
阮云笙嘴里發苦,“若真不好了,地方上天高皇帝遠的還好說,咱們這樣的人家,世代在京城聚族而居,連根帶葉的族親、姻親、世交不知凡幾,說不得哪條根須就能沾連上,要遭那池魚之殃,當真防不勝防。”
“夾著尾巴過日子唄,”葉勉長吐了一口氣,感嘆不已,“咱們哥兒幾個可真會趕好日子入朝!”
他抱怨道:“我聽我祖母說,咱們親爹入仕那會兒,只要考中功名,朝廷就包分配授官吶,年節到了,各色吊賞也頗多;如今輪到我們這代人了,不僅僧多粥少,差事難尋,連賞錢獎金也沒幾個了,打今兒起,還得夾著尾巴過日子,這跟誰說理去?”
阮云笙也跟著附和:“可說呢!就這我爹還念叨,說他們當年沒我們這條件......他們那一輩的人,哪懂咱們的苦楚?”
倆人也不敢久聊,沒說幾句就回了各自廳案。
辰時初刻,葉勉正呆坐在那兒心頭發慌,突然聽外面一陣雜亂動靜。
禮部官員領著幾個捧詔太監疾步進了翰林院,展開黃綾,誦讀哀詔。
正院里早備好香案,翰林院大小品官和雜吏們,全部神情凝肅地伏身跪下聽詔。
“......太子璉,元良正位,睿哲天成,仁孝溫雅......習理政而崇圣道......然天降兇問,壽不待年,朕心催痛,五臟若焚,六宮號泣......此乃國之大慟......特頒哀詔,布告天下。”
翰林院眾官吏,依制叩頭接詔,后放聲慟哭盡哀,哭畢又叩頭行禮。
宣旨太監又宣圣旨:“......輟朝五日,天下七旬禁樂,禁嫁娶,諸王百官皆服齊衰......禮部翰林院議謚封,一切喪儀,俱從優厚......”
禮部官員和宣旨太監們離開后,翰林院瞬間忙碌起來。
他們要趕緊擬謚冊、撰寫哀寶文、壙志、焚黃文……這林林總總各種文書,全是他們的活計。
老翰林們閉緊嘴巴,除了公文上交流,再不去交流其他,唯恐失言。
葉勉和阮云笙對視了一眼,也沒敢再聚在一起說話。
接完旨,任誰都能發現朝廷情形不妙,哀詔里寫的是“天降兇問”,根本沒寫清是病疾還是意外亦或是......
而這哀詔必定是禮部尚書夜宿宮中謹擬,又經過圣上御批的,斷不可能有一絲疏漏,這就說明圣意便是故意在此處模糊。
那這就極為不妙了......
翰林院雖不是朝廷政務核心,卻離圣意不遠,老翰林們對文書上的每個字都極為敏銳,聽完哀詔,冷汗比眼淚流的還多。
庶常館今日自然無法上課,翰林院的品官本就許多人在禮部兼任,如今全跑回禮部支援,聽說那頭早已忙得人仰馬翻,四腳朝天了。
領導們都不在,年輕庶吉士們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鬧妖。
庶吉士雖主要任務是在庶常館學習,但日常也有其他工作,平日里都要協助修纂們抄書潤稿。
如今更不可能閑著了,一個不落全被抓去公署撰寫哀書。
葉勉去了阮云笙的“辦公室”,倆人擠在一張案上制寫焚黃文。
午間也沒飯可吃,外頭滿城空寂,市肆全部關閉,他們更不敢拎著菜品豐富的膳盒去饌堂,讓人瞧見,誣你個不敬不哀,你都無嘴可辨。
茶爐上燒熱水的雜役都派出去干活了,倆人只能就著冷茶,噎了幾塊葉勉早上帶的素點心,好歹填飽肚子。
有幾個翰林官已經嚎哭了一整日,哀哀戚戚十分悲傷。尤其是那個老古板趙方儒,寫到傷心處,捶胸頓足,涕淚橫流,哭聲凄厲嘶啞。
葉勉初始還以為,他和旁邊那幾個雞賊的年輕翰林一樣,為了示忠表現而哭,時間久了卻發現,他眼里的悲慟和哀戚,竟不似作假。
老頭哭得葉勉也從心底暈出一股子悲傷,抬手抹了抹眼睛。
阮云笙就見葉勉抽抽搭搭地用帕子包了兩塊點心,放去趙翰林的書案上,心覺好笑,問他:“你不是厭惡他?”
這個趙方儒那日逼葉勉給榮南親王下跪磕頭,葉勉沒少在背后蛐蛐他。
葉勉抹著眼睛,“他哭得我都快碎了......”
要不是國喪禁樂,他都想拎把二胡在他身后拉上一曲。
京城風雨欲來,衙里衙外人人自危,如驚弓之鳥。
午后,連老天都來湊熱鬧,原本明亮的天色不知何時變得晦暗起來。烏云低低垂著,死氣沉沉地籠罩著整個皇城,悶得人更加心慌。
衙署里剛過午時就燃了燭火,葉勉和阮云笙縮在角落里,倆鵪鶉似的擠在一處,寫了一整日的哀書。
手上雖累些,可好歹有好友陪在身邊,兩人都比旁人多了些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