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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笑話
淳親王妃一臉擔心,勸道:“可如今東宮的性情,與昭懷太子大不相同,可不是個能容人的主兒......”
嘉貴妃一頓,面上帶出不耐,“他既已正位東宮,便與從前做皇子時不同,總該顧全自己的身份,知曉分寸!”
淳親王妃見勸不動,便也不再言語,只心里七上八下地打著鼓。
她只盼東宮太子真如嘉貴妃所說這般,不敢再任性行事。否則,他不敢與得圣寵的嘉貴妃硬碰硬,可來日尋著機會,怕是要尋他們這些親貴王府的晦氣。
淳親王妃嘆了口氣,心下已拿定主意,過兩日就再備一份厚禮送去東宮,安撫一番,將今日這節兒,暫且圓過去才好。
嘉貴妃這壽辰宴得了御前恩典,辦得極為熱鬧。
因著外男不入內殿的規矩,男客賓宴設于前殿配殿,諸位親王、郡王并各府子弟,皆依爵位高低、輩分長幼而坐。
自前殿至內殿,所有相連的門廊、通道之處,皆有身著錦服的宮內禁衛肅立把守。
女客賓宴則設于內殿花廳,貴妃面南主座,居于主位,娘家女眷按品級尊卑親疏,分坐左右席位。
前殿后殿,皆設有宮廷樂師,奏著燕雅宴樂。
宴至正酣,酒過三巡。
攬芳宮的太監急急步入內殿。
“啟稟貴妃娘娘,東宮太子舍人葉大人,奉太子諭令,賜恩赍賞,請諸位宗親誥命,移步前庭奉迎。”
嘉貴妃驚愕萬分,眼中暖意盡褪,只余一片不可置信。
滿室寂靜,前殿隱約的喧嘩也戛然而止。
太子令旨,無敢或懈。
眾命婦們神色各異,卻無人敢多言,紛紛起身離席,斂容整裝,按品階列隊去往前殿。
前殿諸王公,各府子弟們也已肅容而出,兩股人流在廊下迎面相遇,又各依其位,男女分隔,鴉雀無聲地匯入前殿的一處庭院。
葉勉著官服,靜立于高階上,身姿如春庭玉樹,神色從容端凝。身后東宮首領太監垂手侍立,六名中官手捧描金漆盤靜候在階下。
庭院門廊處,二十六名東宮親衛按刀分立兩側。
方才宴席的暖香歡語,被這森嚴整齊的陣仗滌蕩得一干二凈。
見眾人列定,葉勉并未寒暄,只微微頷首。
東宮首領太監上前一步,面南而立,聲音洪亮。
“太子殿下令旨:念諸宗親不辭路遙,赴京共襄嘉辰。今賜御制玉器、金線云錦、書畫、佳釀、香藥若干,一示親族敦睦之道,二慰風塵勞頓之辛。此乃國恩,亦是家禮。諸位——領賞謝恩!”
又一名司禮太監上前半步,展開禮冊,尖著嗓子一一唱名。
“賜——淳親王,青織金妝花蟒緞十匹,金鑲玉嵌寶帶兩副,白玉如意一柄......”
淳親王與王妃當即整冠肅容,率府內子弟單獨出列。至階前,淳親王整袍跪身,聲如沉玉:“臣,恭謝太子殿下恩賞。”
身后,王妃與一眾子弟已齊齊跪拜叩首,伏地無聲。
葉勉并未代儲君出言,傳令平身,只向司禮太監揚了揚下巴,示意他繼續唱名。
“賜——景珩郡王,大紅織金云蟒羅十匹,雙獅戲球紋白玉鎮紙一方......”
景珩郡王嘴角抽動一下,依樣帶著全家出列跪下謝恩,余光卻瞥向臉色鐵青的二皇子容王。
司禮太監唱名聲不緊不慢,一字一句都拉得極長,在殿宇間悠悠回蕩。
每家唱完,葉勉也不叫起。
院子里漸漸黑壓壓地跪滿了宗親與誥命,一個個伏地屏息,聽著東宮那慢吞吞的唱名,胸口憋悶,卻敢怒不敢言。
嘉貴妃端坐在驟然空寂的內殿花廳,聽著唱禮......方才還笑語盈堂的盛宴,此刻只剩滿案杯盤狼藉。
她隆重下帖請來的滿堂貴客,至親宗眷,此刻正整整齊齊伏跪在院中,一動不敢動。
嘉貴妃袖中的雙手,因極致的屈辱與震怒,已顫抖得無法抑制,手上的寶石護甲刺破掌心。
身旁的幾個女官都心疼地紅了眼眶,“娘娘......千萬保重玉體,來日方長。”
前殿庭前,最后一份禮終于唱畢,司禮太監緩緩合上冊頁,朝葉勉頷首后,便退至他身后。
葉勉這才舉步上前,聲音清越如玉石相叩,“太子殿下仁厚,念及宗親,特賜恩賞。恰聞各府今日,皆聚于貴妃娘娘宮中賀壽。殿下聞之欣然,特命改道攬芳宮,奉禮于此處,既全貴妃宴飲之盛,亦彰天家一體之親。”
院內宗親們齊齊叩首,山呼:“臣等叩謝太子殿下恩典!愿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聲震攬芳宮殿宇。
葉勉嘴角微微彎了彎,旋即抬手,代東宮儲君傳令:“太子令諭,諸位免禮起身。”
王公們領諭起身,臉上堆起圓融的笑意,再度沖東宮的方向拱手,稱頌之聲不絕。
葉勉從容躬身一禮,姿態溫雅謙和,將東宮屬臣的恭謹與世家公子的風度,糅得恰到好處,叫人挑不出半分失儀。
“殿下賞賜已畢,不敢再擾諸位王公雅興。”
言罷,葉勉未再看眾人反應,領著東宮儀仗一行人退出了殿閣。
只留下滿庭院的宗親貴戚,尷尬無聲,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唱禮唱了小半個時辰,殿內宴席早已冷透,這壽宴,已然成了今年京城最大的笑話。
僵持半晌,淳親王終是冷哼一聲,拂袖而去,眾王公旋即效仿,紛紛離宮。
各府女眷礙于禮數,不得不強壓下滿心驚惶與尷尬,重返內殿去寬慰“壽星”。
只苦了那些年輕的子弟,既不能學父輩甩手就走,又無資格隨母親入內,面面相覷。
幾個王府的世子們率先回去偏殿,幾人也算熟恁,景珩郡王世子沒崩住,低聲戲謔道:“......這大巴掌叫人抽的,跟過年放炮仗似的,噼里啪啦響了滿院子。”
在座的都是年輕人,遠沒到父輩那般,把臉面看得比天大的年歲。驚愕過后,看熱鬧的心思就浮了出來,聞言皆低低笑出了聲。
幾人的父親在封地上,哪個不是唯我獨尊,無人敢逆的土皇帝?如今到了京城,卻被人當眾折了顏面。
威國公府世子也樂道:“還是京城長世面,既領教什么是‘天家雷霆’,又見識了何謂‘京華玉樹’,灼灼春色.....”
他故意拖長調子,肩膀朝旁坐的安平郡公世子一撞:“明岳,你說,是也不是?”
那安平郡公世子連耳朵尖都透著紅,眼神發直,仿佛還沉浸在方才的驚鴻一瞥里,對他的問話恍若未聞。
幾人見狀,正想調笑他一番,忽聽身后一道冷聲傳來。
“幾位哥哥們,說話留個把門的,仔細閃了舌頭!”
幾人回頭,就見七皇子一身石青色皇子常服,眉目薄霜,面上帶著幾分厲色朝他們走來。
七皇子剛把皇叔們送出攬芳宮,正焦頭爛額著,轉過回廊就聽到這幾人在偏殿里大放厥詞,當即臉色一沉,抬腳就過來了。
“怎么,方才那頓耳光還沒吃夠?我這就把葉舍人請回來挨個再賞你們一遍,如何?”
七皇子這話說得極不客氣,幾人卻也不敢多說什么,一是自知理虧,二是七皇子是貴妃幼子,他們著實得罪不起。
幾個人臉色變了幾變,訕訕陪笑道:“是我們失言了?!?
七皇子往常是最好說話的脾氣,今日卻沒囫圇過去,又冷聲道:“這里是京城,方才那人是代儲君行令的東宮屬官!不是你們封地上的地方官,能任你們輕慢調侃!”
“如今是攬芳宮擋在你們前頭,你們才沒被燎著。還灼灼春色......如若有一日,這春色灼到你們封地上去了,骨頭渣子都給你們烤化了!”
七皇子把話擲下,也不等他們再作歉,夾了他們一眼,徑自甩袖而去。
幾個年輕世子望著他的背影,面面相覷。
*
葉勉出了攬芳宮,與賀安舟在宣仁門前會和,帶著東宮內侍與親衛等一應人馬儀仗,浩浩蕩蕩地出了宮門。
封地宗親來京,多半住在皇城歸安門外的“朝宿房”,這等官方,是朝廷專為方便封地王公們入京朝覲,集中修建的兩排府邸。門戶相對,規制統一,既顯天恩浩蕩,也圖個便于照管,傳喚便宜。
自然,也有少數幾府是例外,或是御前有寵,或是門第煊赫,在京里有可以承襲的御賜府邸,大多在西城那片貴戚朱門聚集之處,與那些臨時落腳的官房,隔著一重天壤之別的體面。
東宮使者出宮之前,依著規矩,早有太監提前一步,將東宮賜禮的消息和大概時辰,挨家挨戶地遞到了各家。
一時間,從貴戚云集的西城到官房林立的歸安門外,皆聞風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