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嘹亮的啼哭在產閣響起,康文帝不顧阻攔,即刻就闖了進來,隔著尚未散盡的血腥氣與藥香,他們夫妻二人的目光第一次毫無隔閡地撞在一起。
皇帝那雙總是帶著疏離的眼睛里,那一刻是十分純粹的明亮,臉上也真切地映出了歡愉。
她的長子被賜名“云璉”,璉——承宗廟社稷之器,康文帝為嫡長子擇此字為名,其意昭然,這孩子生來便是東宮之主。
而他的幼子被賜名“云霽”,更在降生三日后便被破格賜下表字“晴霄”。
“云開霧散,天地澄明”,可見帝心大暢,嫡幼落地,江山嗣續方稱安穩,如九霄久陰逢晴,隱憂盡去。
帝后二人皆將嫡幼子,愛若珍寶,自幼千般呵護,從未以嚴苛的禮法束縛過他,只盼他一生平安喜樂,何曾想到……
皇后想到她早逝的長子,心頭如萬箭穿心,痛不可當。
她闔上雙眼,指尖白玉佛珠緩緩捻動,將翻涌的痛楚一寸寸壓回心底,待再睜眼時,眸中已復歸一片沉靜。
她從不爭一時長短,過程再難堪又如何?笑到最后的才是贏家!
她的長子入主東宮時,被他父皇教得滿腦子仁德寬厚。好……那她便跟著蟄伏忍耐,屈辱地交出宮權,稱病自囚坤福宮。
只待長子御極那日,再與他們清算總賬!她要將那賤人和他倆的幾個孩子挫骨揚灰!百年魂歸黃泉后,她要昂首挺胸,以勝利者的姿態出現在他們二人面前!
皇后嘴角溢出一絲冰冷的笑意,如今卻是她的小兒子坐得儲位。
云霽自幼就是霸道專橫的脾性,眼里不揉沙子,凡敢觸他逆鱗的,從無好下場。
那她這場纏綿數年的“沉疴”,自然也就痊愈了。
只是宮里這些人,從太后到皇帝,再到貴妃,似乎還不太適應......他們習慣了她的沉默與退讓,還真當她性子軟弱可欺!
皇后收起臉上譏誚,問一旁的心腹女官,“攬芳宮那邊如何了?”
女官低眉斂目,聲音壓得極輕,“嘉貴妃在以此謀求晉位皇貴妃。”
皇后神色未變,如今棋局已是明牌,康文帝斷不可能在此時晉嘉貴妃為皇貴妃。
皇貴妃位同副后,一旦冊立,她的皇子便有了嫡子的名分。若真如此,那前朝后宮的天,能被捅出個窟窿出來。
嘉貴妃此時進言,怕也是算準了皇帝無法應允,反倒能借此討要些別的好處作為安撫。
這一手該是梅家給的主意。
皇后垂眸,太子脾性剛硬,她在后宮這方寸之地便再無隱忍的必要。倒是前朝,才是她需要凝神落子的地方。
梅含章,這老東西是大文四朝老臣,門生故吏遍布朝野,清望極高,堪稱士林泰山,天下讀書人無不仰如北斗。
當年她以退為進,稱病退居坤福宮,梅含章這個右丞相當即上書請辭致仕,還依著入仕“避讓”舊歷,將族中子弟只留了兩枝在京,余者族人統統調離京城,外放地方。
梅含章此番坦蕩無私之舉,令朝野和皇帝皆信梅家無意儲位之爭。
前朝輿論也因此驟變,無人再提貴妃逼宮,反倒盛贊梅氏一族高風亮節,忠謹體國。
康文帝亦大為動容,嘉貴妃先前在后宮的諸多僭越,也就此輕輕揭過。
唯有她這個皇后,品出了一絲更危險的意味。
皇后轉頭問女官,“今日慶安宮可有消息遞進來?”
慶安宮。
昭懷太子妃立在窗前,身上一襲素色寢衣,長發未綰,如墨瀑般瀉至腰際。
窗外,宮道盡頭傳來模糊的梆子聲,她聽得有些出神。
“天下太平”,這宮里的梆子喊的永遠是這四個字。可這宮中夜里,不知多少人聽著這聲音,卻深知自己與“太平”無關?
三皇子自北境歸京,她與膝下皇孫當日便被敕令遷出東宮。彼時,不知多少雙眼睛在看笑話,竊語嘲弄她這位“失勢”的太子妃。
豈知她心中,幾乎是掙出生天般的狂喜,她恨不得連家當都有不要了,只一個時辰,就帶著一眾東宮妃嬪連滾帶爬地搬出了東宮。
夫君雖去,可他們夫妻二人的兒子尚在……若將來即位的是嫡親小叔,她的兒子尚可封王,安然度日。
可要是容王得勢,她的孩子,便只有死路一條!
昭懷太子妃清麗的面容上,已無半分舊日的溫柔繾綣,只余冷硬決然。
身后殿門微響,先太子麗嬪上前悄聲稟報,“娘娘,梅家動了,梅含章長房的嫡孫梅語堂,和四房的次子梅望右,吏部的調令……已經擬好了,不日便將返京敘職。”
昭懷太子妃冷笑,吩咐道:“一會兒將消息送去坤福宮?!?
她又問:“攬芳宮有什么動靜?”
麗嬪回話,“還哭喪呢,五皇子嫉恨上了葉家幼子,要對他發難,被容王和七皇子攔下了。”
昭懷太子妃一怔,隨即厭惡地吐出幾個字,“真是個蠢貨?!?
麗嬪也冷笑,“妾也憂他蠢鈍誤事,已遣人在他宮中盯著,那葉家幼子必然無虞?!?
昭懷太子妃緩緩頷首。
麗嬪膝下一兒一女,其叔父乃是當朝吏部尚書,手握銓選之權,于宮外是一大倚仗。
太子性子仁和厚道,當年圣上為他選立妃嬪時,不僅正妃,連同幾位側室,選的皆是性情強勢,且娘家在朝中根基深厚的女子。如此,既是為東宮尋得力臂助,亦是盼著她們能補太子性情之寬柔。
前東宮雖隨太子薨逝而門庭冷落,可她們這些妃嬪還在!各自娘家為了那一點皇孫血脈的指望,也悄然在宮外暗處站定。
如今,可再沒人比她們更想攬芳宮死透的……
康文帝這兩日心火頗盛,枕邊人啜泣不停,所求無非是讓他去申飭、壓服太子,為她們母子出頭。
他終是不堪其擾,午后帶著隨身近侍,一行人浩浩蕩蕩往東宮去了。
鑾駕剛至東宮儀門外,便聽到里頭傳來太子盛怒的咆哮聲,聲震屋瓦。
“你個混賬東西!當真膽大包天!?。。 ?
康文帝聽了,扭頭就想跑。
“葉勉?。?!孤平日待你不薄,你就是這般報答孤的?”
康文帝停下腳步,抬手止了要唱喏通報的大太監。
繞過東宮中殿影壁,就見太子正站在大殿階上大發雷霆,袖袍激蕩。
葉家那個幼子立在庭院中央,身側還伴著兩只半人多高的巨形禽鳥,通體灰褐,頸項光禿。
人鳥站成一排,俱是淚眼婆娑,齊齊揚著下巴、梗著脖子看向太子。三張臉上是如出一轍的茫然和控訴,明晃晃地寫著“你無理取鬧”。
太子見狀,險些氣得厥過去,更是怒不可遏,四處尋了尋,抄起隨侍太監手里的拂塵,擼了袖子就朝葉勉過去了。
“你個小王八蛋!你看孤今日打不打得你?”
“還敢跑?!”
“快攔下太子?!笨滴牡勖Ψ愿雷笥?。
隨侍的御前侍衛們緩過神來,聞令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