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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賊
景珩郡王府“資敵”一案,這幾日的進展并不大。
一切都要待封地那邊宅邸抄檢清楚,所有罪證文書封箱送京后,案子的審理才能真正推進。
倒是梅家那頭,已經開始動作。
之前對景珩王府喊打喊殺,蹦跶的最高的幾個御史,突然就沒了動靜。
外頭也隱隱有了風傳,鴻臚寺有兩個膽大包天的司務,為著斂財,私下結交番邦,膽大妄為。
而梅大人,不過是失于監察,馭下不嚴,頂多算個失職的過錯。
這話里話外都在說,梅家開國功臣,祖祖輩輩深受皇恩,滿門忠烈,骨頭縫里流的都是忠君的血,絕無可能,也絕無動機通敵。
這股邪風還吹去了大理寺。
外面開始傳得有鼻子有眼,說鴻臚寺卿梅語臨在大理寺詔獄里,受了重刑,正被百般拷掠,妄圖迫使他屈打成招,認下那莫須有的通敵大罪。
激得幾個年輕官員,連夜草就奏疏,直斥大理寺濫用刑罰,有違國體。
葉璟也不慣著他們,不肖半日,便查出是哪幾個造的謠,當夜就遣了一隊大理寺衙役,去他們府上“請”人。
“請到”人后,便將他們送去大理寺詔獄溜達了一圈,先旁觀正在行刑的犯官,再“探望”一番好整以暇蹲大牢的梅語臨。
翌日一早,又把人好生給送了回去,幾個官員嚇得半個月都沒下得去床。自那日后,再沒妖風敢往大理寺吹。
東宮這頭,卻不大好過。
康文帝對太子這番先斬后奏十分惱火。惹得宗室們怨聲載道尚在其次,連朝堂之上,也因太子此舉引得各方勢力重新站隊,攻訐與非議之聲日漸高漲。
嘉貴妃吹枕邊風又是專業的,夜夜吹,風力一天比一天強勁。
邶云霽自己都感覺出來了,他皇帝老子看他,是一日比一日更不順心。
這等事,指望皇后去與嘉貴妃魔法對轟,那是絕對指望不是上的。
太子只得苦哈哈自己上,天天帶著葉勉,去他老子那里刷存在感。
回回去請安都不空著手,不是拿盤子糕點,就是端碗湯,值錢的倒是沒有,可孝死人了。
這日,太子上完早課,就帶著葉勉一道往乾元宮去了。
邶云霽自是知道,葉勉這小子常年和他親爹斗智斗勇。況且他能在葉璟這等萬丈光芒的陰影下,硬生生廝殺出一番天地,逆襲奪寵,絕不是什么善茬。
去乾元宮“攻取”圣心,帶上葉勉,簡直絕佳不二之選。
而葉勉也確實沒讓他失望。
君臣兩個這幾日配合極為默契,從不用提前打稿,倆人眼神一碰,便知道該出什么招數對付康文帝。
葉勉胳膊上挎了一籃子大棗,笑瞇瞇地跟在太子后面。
康文帝剛見完邊關大將,聽太監稟報他那討債的好大兒又來了,幾不可聞地嘆了一聲,還是擺擺手叫人通傳。
太子和葉勉一進暖閣,就見康文帝臉色一般,倆人齊齊在心里罵了嘉貴妃兩句,想也知道,圣上昨夜這是又受風了。
御前總管太監曹懷恩,看到葉勉胳膊上垮的那籃子紅棗,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抽。
都說一個兒子十個賊,他們太子簡直是那賊窩里的魁首!見天兒的這么寒酸著過來,走時還得連吃帶拿的......
曹懷恩接過果籃子,去給他們煮紅棗甜湯去了,甭想蹭他們乾元宮的好茶!
待他又領著小太監端湯回暖閣時,就見圣上正在和東宮的那位葉舍人拉家常。
康文帝關切地問葉勉:“你父親就這般偏心了?”
葉勉微笑搖頭,薄薄的水汽在眼里一閃而過,“臣自幼便知,兄長是明月,臣不過是借著明月余光,才能被看見的微塵,父親的目光追隨明月,是人之常情,臣......早已習慣了。”
又來了......曹懷恩在心里翻了個大白眼。
他們的圣上整日操勞軍國大事,閑暇時,其實最喜愛打聽點臣子后宅的零碎閑話,解解悶兒。
偏其他臣子都只會說些吉利討喜的場面話,什么“府上燕子筑了新巢”,“園中牡丹開了并蒂”,沒得讓人無趣。
只有這葉舍人,那嘴巴跟漏勺似的,什么都敢往外揚,圣上如今連葉侍郎去年新納的小妾姓楊,娘家住永興坊北頭的竹籬笆巷都知道。
葉勉方才講他爹偏愛長子,繪聲繪色,細節俱全。康文帝聽了不由悵然嘆道:“葉卿他不該啊......”
康文帝內心深處,一直對昭懷太子懷有難以釋懷的愧疚。
他總覺著,太子生前,自己這個父親,未曾給足他應得的疼愛,如今想彌補,卻已是天人永隔,再無可能。
葉勉這番訴說,恰恰戳中了他這塊心病。
“父親并非偏心。”葉勉急急為老父親辯白,嘴角扯出一個短促又蒼白的笑,“是臣……是臣自己心性不夠豁達。”
“父親對臣已經很好了,可……可臣心里總還是存著一點癡念。”
葉勉臉上是故作的堅強,只是那微微顫抖的尾音,和眼底倏然掠過的一道深刻痛楚還是出賣了他。
“臣總想著,若臣能再聰慧些,再有用些,是不是父親那總是落在兄長身上的目光,也能在移開時,為臣停留一瞬?”
葉勉臉上是充滿憧憬的微笑,只是一滴淚終于沒忍住,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一旁正抓著一把干果吃的邶云霽,見火候到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從宮女那抽過一張帕子,湊上前去,給葉勉擦了擦淚。
康文帝吩咐太監:“給太子把紅棗甜湯端來,南瓜子兒吃了這許多,仔細口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