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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吉地圖
淳親王一大早從乾元宮走后,康文帝也十分惱怒,連罵了好幾聲:“刁兒可惡!可恨!”
當即遣了御前的人,分別去東宮和淳親王府申飭。
葉勉打了他侄子,傷了宗室臉面尚在其次......康文帝更為著惱的是,邶明霈竟能“驅使”朝官,向葉家女婿尋釁一事。
滿朝文武皆是天子私臣,邶明霈一個封地上的閑散宗室,才十幾歲的年紀,無權無職,幾日功夫就能買通京城朝官為其奔走,簡直荒謬絕倫!
這還是在京城他眼皮子底下!可想而知,宗室們在各自封地,對著地方官員,只怕早已橫行無忌,視朝廷命官如家臣!
此事徹底觸碰了帝王的逆鱗,縱淳親王是他嫡親弟弟,康文帝也實忍不得,旋即召了葉璟入宮,讓他去查辦那兩個收受賄賂的朝官。
末了,又將葉璟給大罵了一頓,勒令他嚴加管束胞弟。
葉璟跪身請罪,垂首道:“臣弟頑劣,是臣管教不嚴,回去便嚴以約束。”
又道:“淳親王府那邊,臣今晚就親自登門賠禮。”
康文帝趕忙替弟弟攔著,“端華快快起來吧,愛卿有這份心就好,登門就不必了。”
慈壽宮里,太后盤腿坐在鋪了織金坐褥的黃花梨榻上,臉色也是老大不高興。
老話說的就沒錯,兒女都是債!怎么兩家小輩還動手打起來了?
“去!傳哀家懿旨,召明霈和葉勉來慈壽宮!”太后沉著臉吩咐。
黃嬤嬤忙攔下宮人,近身低聲勸道,“娘娘,咱們何苦來......圣上都未曾大張旗鼓處置,我們慈壽宮又何必搶這個惡人當?”
太后氣道:“在哀家眼皮子底下就鬧這么大陣仗,滿京都在看笑話,哀家還能當沒瞧見?”
黃嬤嬤又勸:“娘娘將人召了來,少不得要兩邊作罰......去歲長公主殿下臨回金陵,千叮嚀萬囑咐,哄您照料榮南親王與葉家子兩個。您若真罰了葉勉,長公主遠在金陵不知內情,還不知要急成什么樣,只怕夜里都睡不安穩。”
另一邊的心腹嬤嬤也補道:“是啊娘娘,若是傳話的人煽風點火,因著這點子事,傷了您們母女之間的情分,那才是得不償失......”
宮人一提長公主,太后立馬就冷靜了下來。
在她心里,幾個兒子捆一摞,都不如她大閨女,更別提隔了一層的孫子。
嬤嬤那句“傷了母女情分”,正正戳中太后的忌諱,叫她滿腔的火氣頓時泄了大半。
黃嬤嬤給老姐妹打了個眼色,倆人哄著太后玩了會兒花牌,直將那股郁氣哄散了。
后頭趁著太后歇晌午覺,倆人退出寢殿,匆匆寫了封密信,蠟印封函,隨即命人速速送往金陵。
這事最后和葉勉料想的差不多,他和邶明霈二人,雙雙被圣上訓斥一番,更多懲戒是再沒有的。
倒是那兩個收賄的官員,被法司部衙給押了起來,正在依律查辦。
風聲一出,原先與封地宗親有些往來的官員,紛紛往回縮了縮腦袋,收斂了許多。
邱氏那日晚上便趕去了雁棲,兩天后傳話回來,二姑娘那晚雖兇險,肚子里的孩子還是保住了,母子眼下皆無大礙,后頭遵醫囑好生調養便是。
葉勉躲在東宮,心中冷笑,不管如何,若葉家這回真把這口氣硬吞下去,邶明霈依舊不會多掉半根頭發。可他們葉氏滿門,從此卻不必在京城抬頭走路了!
邶明霈和葉勉的這場沖突,牽連的各方,皆有憋悶之處。
只有莊珝在榮南王府緩緩松了口氣,十分欣慰。
葉勉出身不高,如今卻占盡了榮南王府和東宮的好處,暗處不知多少人由妒生恨,欲除之而后快。
他能自己立起來,掙下威勢,遠比他和邶云霽將人藏在身后一味回護,更令人忌憚。
連夏內監都與莊珝笑嘆,“咱們家小少爺,與誰都愛笑愛鬧,瞧著性子軟和,內里卻是個硬茬,厲害著呢。”
心眼子還特多,面上和你笑嘻嘻的,肚子里的算盤珠子扒拉得比誰都響,可不是個能任人拿捏的主兒......
幾日后,傷了心的淳親王被康文帝召進宮,兄弟二人屏退左右,抵膝長談了一整個下午。
殿門緊閉,連端茶的太監都只送到門口。淳親王出來時,眼眶微紅。
第二日一早,淳親王府上下便忙碌起來,打包行裝,啟程回了封地。
沒幾日,景珩郡王封地府邸抄檢出的文書、賬冊與證物,也浩浩蕩蕩地被押送至京城。
三司派出屬官,共同開箱核驗,證物內容觸目驚心,遠超先前聯名狀上的指控。
不僅有與北藩往來的密信原件,更有藩國貴族致謝的回禮清單,信中對朝廷邊防將領多有提及,簡直其心可誅。
盤剝地方的證據更是堆積如山,私自加征賦稅的賬冊、強占民田的契書、為搶奪礦產而偽造的獄訟卷宗,林林總總塞滿箱籠。
大理寺又開始加班加點的忙碌,全力為下個月的三司會審做準備。
東宮急著想先一步拿到關于梅家的證物。
邶云霽故技重施,派了葉勉去磨纏他哥。葉勉被葉璟揍出來一回,就怎么哄都不肯去了。
好在沒過兩天,江南樓氏一族的本家抵京。
樓氏族長樓常冬,已是古稀之年,領著族里一眾族老,顫巍巍地在葉勉面前跪下。
話里話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只要能留下性命,無論多少銀錢,他們都絕無二話。
葉勉聽東宮的指派,刻意晾了他們幾日。
三日后樓季譽、樓季明兩兄弟,便從族長手中逼出各色密信和底賬。
東宮只截留了有關梅家的證信,命人加緊謄抄梳理,其余證物,則悉數送去了大理寺。
證物中,有梅語臨親筆批示,利用鴻臚寺卿職便,為樓氏特許關防邊貿,引薦番邦使節的批文與書信底稿。
還有幾封私信,其中竟透露了朝廷對西北諸國茶葉貿易的議價底線,和藩國使團的內部行程安排。
太子翻著心腹屬官整理好的文書,心下冷笑,準備第二日一早就去乾元宮走一趟。
之前他先斬后奏,惹得康文帝與他動怒。
邶云霽這回手握實證,便也乖覺,打算先呈報御前,再圖后續。
哪想,只這一日之差,就讓梅家搶先了一步。
當晚,梅老丞相以耄耋之軀,摘取冠冕,素服跪于乾元宮金磚之上,花白的頭顱深深叩地,雙手將那道《待罪疏》高舉過頂。
“老臣……教出如此禍國逆孫,實乃國蠹家賊,懇請圣上,依律明正典刑,戮此逆孫,以謝天下……”
梅含章呈上的不僅是《待罪疏》,還有他在孫子梅語臨院子里搜出來的十余封證信。
御座上的康文帝,看著地上跪伏著的大文四朝元老,國之柱石功臣,曾立于朝堂之巔,為父皇與他兩代帝王,執經問難的授業帝師。
此刻老人頭發花白,兩眼老淚滲出,尊嚴盡碎。
康文帝眼底亦是生起潮濕。
“老臣......教孫無方,愧對先帝與陛下四世隆恩。懇請圣上削去臣一切爵祿,允臣歸骨鄉里,閉門思愆。”
康文帝心中那雷霆之怒,到底化作一聲復雜的嘆息。
“丞相年高德劭,國之元老,孫輩之罪,自有國法。朕……還不至于昏聵到,因子孫不肖,而罪及功臣。”
鴻臚寺卿梅語臨的案子,因著牽連有度,且本人伏罪懇切,先與景珩郡王案審結宣判。
“鴻臚寺卿梅語臨,身為朝廷大臣,辜恩瀆職,交通藩國,論罪當誅。然念其祖上勛勞,本人伏罪檢舉,尚有可矜。皇帝特旨:免死罪,革去一切職爵,流放瓊州,永不許還。全案不牽累妻孥,梅語臨一房子孫,削籍為民,永不敘用。”
梅家堪堪快了東宮一步,果決揮刀斷尾,舍去一個嫡孫并十余子弟官途,卻保住了梅氏根基不傾。
東宮之內,眾屬官無不扼腕低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