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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山河教化
葉璟走后,葉勉又遵醫服了一劑苦藥。
那藥里添了茯神,藥汁下肚后,四肢百骸便泛起一股溫暖的松弛感,人又昏昏乏力起來。可這幾天他連日酣睡,睡意早已耗盡,便只能這么迷蒙著躺在床上。
夏內監坐在床前的小凳上,挑了一小匙的糖漬桂花膏,讓他含在舌下甜嘴兒。
“藥苦傷胃,咱們甜甜嘴,緩緩神,這心氣兒就順啦……等明兒個,一準又和從前似的,生龍活虎?!?
夏內監嘴里叨叨咕咕。
他年紀大了,素日忙起來,常被葉勉鬧騰的腦仁兒嗡嗡作響,不是沒盼過這小祖宗消停安靜些。
可這兩日瞧他靜靜躺在床上,府里驟然沉寂下來,倒叫他空落落的不習慣。
葉勉正昏沉沉地半闔著眼,聽著夏公公念經,突然搭在床邊的手心上傳來一陣溫熱又粗糙的觸感。
他抬了抬眼睫,好半晌后微微一怔。
竟是那天骨戎后院的小奴,正跪坐在床邊腳踏的地毯上,用臉頰小心翼翼地蹭著他的手心。
葉勉被嚇了一跳,半撐起身子。
“躺著。”
沐浴回來的莊珝,身上還帶著皂角的清爽濕氣,將他按回枕間。
那小奴已換上了一身潔凈布衣,頭臉也收拾得清清爽爽。
只是他臉頰上,陳年的凍瘡與結痂的新傷層層疊疊,粗糲如老樹皮一般,與周身簇新的衣衫對照著,顯得刺目又駭人。
“要如何錄戶呢?”葉勉擔憂地問,“私匿外藩人口,叫言官知道了,又是一番事端。”
莊珝寬慰道:“太子已著手遣人去辦了,將那幾個骨戎奴以‘外蕃投化者’的名義入戶,日后就撥到榮南王府名下,叫人教好后,就做些簡單的雜役?!?
言罷,他垂眸看了一眼伏在腳踏上的藩奴,“這個小奴既與你有些緣分,又格外親近你,往后便讓他跟在你身邊,與你一處頑吧?!?
葉勉抬手,指尖小心地碰了碰那小奴臉頰上的疤痕,“他幾歲了?可知道叫什么名兒?”
那小奴忙用臉頰去蹭葉勉的手心。
一旁的胡內監接口道:“問了鴻臚寺的通事翻譯,全都沒個名字,這個小子倒是叫府醫給摸了骨,看了牙口兒,說是約摸有個十五六歲?!?
打親王說要把這孩子放葉勉身邊,胡內監就不放心,索性帶回自己屋里親自教養。單是洗沐就折騰了一整日,拿篦子篦了又篦,熱水換了一桶又一桶,直把他身上陳年積垢洗得干干凈凈才作罷。
“竟這般?。俊比~勉語帶訝異,伸手摸了摸他兩鬢上的白發。
胡內監也嘆氣,“這幫蠻人,真真是會造孽......一群人領回來,飯都不會吃,只會囫圇吞,頭回給了饅頭干糧,險些活活噎死幾個......如今,一個個都得從吃飯喝水開始教?!?
莊珝:“骨戎的地界,奴畜同待,這些奴隸早已失了為人的習性。”
夏內監撇著嘴叨咕,“怪不得咱們大文明令不得混淆藩人血脈……這起子夷人,生性就兇蠻悖亂,幾如野獸,哪里懂得人倫綱常?”
葉勉卻搖了搖頭,認真道:“此言差矣。人之初生,心如白帛,他們生于此境,非其本性為獸。就像府里這些奴隸,能被你們教會吃飯喝水一般,骨戎一族若得長久教化,亦能慢慢知禮明恥?!?
葉勉心里雖也痛恨骨戎貴族野蠻殘虐,視人如畜的行徑,可他心中自有一桿秤。
這天下的教化,原就不曾整齊劃一。
塞外與中原,隔著的何止是千里關山,更是百年的光陰。關內早已禮樂文章,關外或許還是部族肉搏相爭,以力為尊。
不過是山河所隔,時序未至罷了......物質豐歉不同,禮法生熟自然有異。中原沃土千年積淀,方有今日衣冠禮樂之盛,如何能苛責那苦寒之地,一夜間便生出同樣的禮樂文明?
葉勉今晚同太子說,叫骨戎的王子暫且別走,并非與他閑話逗趣。他確有認真打算,以東宮參議的身份,介入鴻臚寺與骨戎使團的議談事務。
莊珝眼含笑意,輕輕點頭贊同,“時地不同,不可同日而語?!?
夏內監哎呦了一聲,連連擺手告饒:“兩位哥兒都是滿腹經綸的讀書人,道理深的海似的,老奴這點子見識,哪夠跟你們論理兒?”
葉勉莊珝相視一笑,那小奴聽不懂他們說的是什么,只把臉挨著葉勉的手,一動不動,十分安靜。
葉勉低頭瞧著他,有些發愁,“他怎么一聲都不吭啊?該不會是不會說話吧?”
“會說!”胡內監笑道:“前兒個剛來時都給嚇破了膽,后來那通事翻譯告訴他,此處是哥兒的家。他夜里便哼哼唧唧了半宿,要尋你呢,只是嘰里咕嚕說的什么,老奴可聽不懂?!?
葉勉松了口氣,笑道:“那便好,用不了一年半載,他就能說大文官話了?!?
葉勉見他蜷在腳踏上,拍了拍床側,示意他坐上來。
那小奴十分乖順地聽令,手腳并用地爬上床沿,在他腿前坐定。
莊珝也樂得葉勉在府里多個玩伴,如此一來他日后就更不惦記外頭了。他一想到今晚大舅兄那吃癟的臉色,簡直做夢都能笑醒。
“好好坐著,”葉勉擺弄著他的胳膊腿,細心教他。
“不許像小狗那樣蹲著,對——可以跪著坐,也可以盤坐?!?
“你也沒個名字,”葉勉犯愁,“我先給你起個小名兒渾叫著吧,待你日后識字了,自己再取個合心意的。”
葉勉思忖了好一會兒,隨即抬眼看著他,目光溫和而認真,“就叫你‘阿滿’吧......愿你往后在我這兒,能得個圓滿。”
胡內監一旁笑吟吟道:“這個‘滿’字好,聽著就吉祥厚道,這孩子前頭不順遂,正該用這等吉字壓一壓晦氣。”
葉勉興致勃勃地教他念名字,又教他認屋子里的人??傻降讋倓偛∮瑲饬Σ粷?,沒說上多一會兒,聲音便漸漸低了下去。
胡內監親自將阿滿帶了出去,阿滿雖滿眼留戀,可他自打出生就被馴養服從,聽命號令已成本能,低著頭安靜地出了臥房。
侍童們服侍著兩個主子重新凈手漱口,又換了干凈的寢衣。
葉勉每回重病都來得邪門,大家嘴上不說,可帳外還是按舊俗點著七星豆燈,徹夜不熄。
帳內光線昏黃朦朧,葉勉蔫巴巴地平躺在床上,沒了往日皮猴子的模樣,兩條眉毛向下撇著,瞧著可憐又可愛。
莊珝支著頭,側躺在他旁邊,盯著他的臉興味地看了許久,忍了許久還是沒忍住,低頭銜住他的下唇,齒尖不輕不重地碾磨著嘴里柔軟的唇肉。
葉勉只覺下唇一陣刺痛與酥麻,皺著眉哼哼唧唧不樂意,下一刻就被莊珝的舌尖抵住,安撫舔舐。
莊珝見慣了葉勉神氣活現的模樣,此刻他溫順示弱,又任人拿捏的姿態,讓他十分新奇,氣息也不自覺有些粗重。
心癢難耐地捏著葉勉的下頜,誘使他微微張開嘴,急急纏住他的舌尖不停含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