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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駁辯
葉勉正襟危坐,朝戶部的幾個叔伯們咧開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幾個叔伯藏著笑,沒好氣地嗔了他一眼。
葉勉討饒地拱了拱手。夏天那會兒,他一紙彈章彈劾了戶部,待都察院那邊走完流程,戶部的中高階品官被約談了個遍。上個月幾位叔伯剛把“自陳疏”,也就是“檢討書”遞上去。
因是東宮具名彈劾,自陳疏的副本照例送了一份到東宮存檔。前幾日葉勉還和柳京軒湊在一處,一邊翻讀,一邊拍案笑話他們來著。哪想這么快又落人家手里了......
廷議日前,相關呈案已下發各部,各衙門皆已內部會商過。因為此邊案乃東宮同鴻臚寺合議所上,所以廷議伊始,便由東宮先行廷陳。
葉勉出列,先朝著乾元宮方向深施一禮,起身后朗聲:“諸位大人,下官詹事府太子舍人葉勉,今奉東宮儲君之命,就北境安邊事宜陳說方略,請大人們不吝斧正。”
“圣上與諸位大人皆知,我國北境有骨戎之患。骨戎一族,生于極北苦寒之地,彼無城郭,逐水草而居。每逢冬日大雪封山,畜產倒斃,糧草盡絕,則南下驅餓奴為寇,掠我村落、劫我邊民,極擅雪林避遁,我朝北境之兵防不勝防,圍之無門,邊防年年為此徒耗錢糧,竟成痼疾。”
“骨戎雖號藩部,實則不過一大部落耳。其患,不在其強,而在其不可羈控。”
“我國西、南諸藩,雖時有邊釁,然彼有君、有臣、有城郭。遇有爭端,朝廷可責其國主,可循盟約斷其歲賜。骨戎則不然,其頭領更迭如走馬,文字未備,盟約惟賴口傳,更無信義可言。朝廷若以制藩之舊法處之,猶以尺丈量流沙,無所著力。”
“儲君殿下憫北境百姓年年受骨戎侵擾之害,亦不忍朝廷年年糜費軍需,往復無已,徒損國力。東宮以為,北境骨戎一界,守邊之策當改弦更張,另辟新路。”
都察院御史王懷簡,拱手朝東宮方向揖道:“儲君殿下以黎民為念,以國計為憂,此心可昭日月,老臣聞之,感佩不已......東宮既有安邊之策,究竟是何章程,還請葉大人詳陳方略,使我等聞其始終,辨其利害,亦為朝廷集思廣益啊。”
葉勉頷首為禮,接續陳言:“東宮與鴻臚寺就骨戎邊患會商后,請以四策安邊——其一,設互市,以利導之;其二,遣教化,以文馴之;其三,收質子,以信系之;其四,建邊倉,以糧扼命。”
葉勉語畢,閣內低語議論聲四起。
禮部一位老大人率先駁斥,“禮部有一言,不敢不陳——圣人有言,夫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西南諸藩雖為蠻夷,然歷代冊封有典,貢期有定,印綬有授,此為朝廷禮制之藩籬。而骨戎不過深山野部,無名無分,我朝與之互市,實乃自降國格,大文朝廷威儀何在?”
葉勉駁道:“名分者,朝廷之禮器,而非守邊之盾。西南諸藩皆有名分,十年互市,鹽鐵茶藥外流、走私橫行,名分可曾束其行?骨戎年年南下劫掠,可曾因‘未受冊封’便少侵擾邊村一座?名分若不能止戈,便是虛文,互市若能安邊,方為實策。”
他頓了頓,“況名分之用,更非啟智之器。骨戎未通禮法,不知信義,連‘規矩’二字都不認得。朝廷不先立規矩,卻要先談名分,猶責蒙童以六藝,督樵夫以廟堂之禮,豈非錯置先后,對牛彈琴?”
“依東宮之見,名分可緩,立規當先。與其坐而論禮,不如先立互市之約,定禁運之目,設違約之罰,使骨戎知入市有道,有約可畏。其若能守規約,五年不犯,屆時再議冊封名號,名實相符,水到渠成。若今日只因‘名分’而廢實策,他日骨戎南下,邊民何辜?朝廷何安?”
“葉大人,兵部亦有一問——”葉勉話音剛落,兵部的一位品官也起身發問。
“東宮主張互市安邊,兵部不敢不審慎。然互市一開,骨戎以皮毛易我糧帛,日積月累,倉儲漸實,甲胄漸精。我朝西邊兩藩互市二十余年,初亦恭順,后漸驕縱,所市之物盡化為兵甲糧秣。骨戎更甚,彼無農耕之牽,得糧則聚眾,得鐵則鑄兵,今以互市助其養精蓄銳,待其羽毛豐滿,反戈南下,今日之互市,豈非他日之資敵?”
葉勉蹙了蹙眉,神色肅正,“兵部所言,下官不明白。西邊兩藩互市,糧帛充盈,此確是互市之效。但若說他們甲胄漸精,兵部可有確證?朝廷列有禁運之目,鐵器赫然在榜,下官查閱過互市監歷年案卷,正市交易中從未有過鐵器一項。”
“若西藩甲胄日精,則鐵器必有其來路。下官敢問兵部:這些鐵是如何出去的?若是正市流出,那是互市監勘核失職;若是私販暗渡,那便是兵部邊防之失,與互市何干?”
葉勉沉聲:“下官以為,兵部以‘鐵器外流’責互市,卻將關防之疏置于不問,實非公允之論!這位大人若要以西邊為鑒,當鑒的是‘有禁不止’,而非‘開市之過’。兵部與其擔心互市會助敵強兵,不如先去整肅自己轄下關防!”
葉勉對兵部的駁斥十分不客氣。
其他部衙或有反對,或有質疑,且都無妨。廷議之制本就如此,各部利益相悖時,難免你搶我奪,唇槍舌劍,誰還沒點自家的盤算?
兵部自然也有自己的盤算,可他們真正擔心的,并不是方才口中那套“養患”的冠冕堂皇說辭。
他們忌憚的是北邊多開一互市,邊關太平,軍費削減、軍功難得,軍中那些名目繁多的好處便也跟著縮水了。
賀家在軍中根深蒂固,裴照野的祖父又是兵部尚書,這些人的心思,東宮比誰都清楚。
葉勉今日這番鋒銳,不過是替太子將話挑到明處。
果不其然,兵部那位職官試探一番后,見葉勉話鋒如刀,絲毫不留余地,默默坐下,再未作聲,閣內眾品官們也默契地交換了個眼色。
兵部之后,各部又有發言駁論。葉侍郎坐在端椅上,看著對面的小兒子立在閣中,侃侃而談、有理有據、從容不迫......
葉侍郎四平八穩,一臉嚴肅,緊緊壓著唇角,實則險些老淚當場就撂下來。
今日只是安邊廷議,并非需要御前對奏的頭等軍國機要,他這個戶部侍郎原不必親自列席。
可小兒子頭一回在百官面前當眾答對,他怎么也得來瞧瞧,順帶看看有沒有哪個老不修,故意給他兒子使絆子,他好一一記在本子上!
葉侍郎正眼含熱氣地盯著幼子看,一旁的戶部主事悄悄捅了捅他,低聲提醒:“大人,該到咱們了......”
“啊。”葉侍郎猛地回神,隨即清了清嗓子,板起臉來駁道:“戶部不同意——”
葉勉嘴角一抽,“......”
御前將策案交各部衙門共同廷議,一般說來只有議案相關部衙才會遣人參與。唯獨戶部是個例外,但凡有議案,必有戶部的人到場,哪哪兒都少不了他們。
戶部“找茬”也不必像其他部衙那樣根據各個議案,條縷分析。
他們每回就一句話直接把天聊死,“要錢沒有,要命一條!散會回家!”
戶部的主事熟練地上前參駁,“東宮安邊之策,戶部不敢妄議是非。然互市一開,邊關設市、置吏、修路、建倉,處處皆要用銀。我等粗略計過:首年筑市堡、設巡檢、修驛道,約需銀十萬兩。此后每年備糧帛以供交易,折銀約十五萬兩。邊關撫賞、市賞之費,歲不下五萬。三年下來,便是近百萬兩銀錢的窟窿。 ”
“戶部賬上,眼下并無此等余款!東宮若執意于此時開市,只怕安邊之策未見其功,國庫先已不支啊。”
葉勉:“戶部算了一筆賬,下官也算了一筆。去年骨戎南侵,邊軍調兵追剿,軍士口糧、兵器折損、犒賞撫恤,十二萬四千兩;被掠邊民三百余戶,房屋焚毀、糧畜掠盡,朝廷賑濟減免,折銀六萬八千兩;邊軍冬春戒備,增哨加餉,耗去八萬三千兩,三筆合計二十七萬五千兩白銀。”
“此后每歲若無他策,這筆錢便年年出,年年不見底。十年下來,又是多少?大人若只盯著互市的花銷,不算邊患的消耗,豈不是拿糊涂賬糊弄下官?戶部憂慮互市吸干國庫,然東宮更憂邊患無底深坑,數年后,怕是國庫更支應不住!”
戶部在每個部衙推行新策之時,叫天喊地哭窮已是固定節目了。
他早料到會有這一出,提前從戶部的北境軍費檔冊里,調出相關的詳細開銷,列了一張清晰的對照表。
說完便把賬目遞到那位主事眼前,還順手呈送了一份副本給都察院御史。
一場邊案廷議,自早朝后起議,到申時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