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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臣臣交鋒
臣子們退出乾元殿,階前冷冷清清,再無人像往常那般站在廊下寒暄一二,不少都是袖子遮著臉,匆匆出宮。
挨罵最狠的那幾個,回了府邸,有娘的找娘,沒娘的找媳婦,皆是往懷里一撲就放聲大哭。
侍奉了先帝和圣上幾十年,何曾受過這等委屈?
二帝皆寬厚仁和,待臣子從來都是給足臉面的,便是偶爾申斥,也是關起門來勸誡,點到為止。
哪會像今日這般,當著滿殿臣工的面,將他們的臉皮一片一片撕下來扔地上跺得稀碎?
從今往后,他們可如何出去見人吶?
老臣們嚎啕完,抹了把臉,坐在椅子上沉默半晌。
轉頭將兒孫們都召來跟前訓誡,千叮嚀萬囑咐,叫他們日后入朝要勤勉、務實、本分,萬不能領俸混日子。
圣上一旦駕崩,那就是變了天了......他們命好,侍奉的是二帝,家里兒孫們可是要在那活閻王手底下討生活呦。
*
東宮皇太子御下凌厲,一通殺威棒打下來,朝臣震悚,莫不兢兢業業,朝堂政務竟現出幾分久違的清明氣象。
第二日伊始,乾元殿從寅時開到午初,各部官員輪番上奏,從城外流民安置到城內井渠消殺,從藥材調運到義冢擴置,樁樁件件皆有章程。
然有少項舉措,朝臣們議了幾回,兩派各執一詞,爭吵不休,誰也不肯讓步。
兵馬司指揮使上前一步,奏請道:“殿下!時疫如火勢,豈容遲緩?臣以為,凡染疫者當立即遷出京城。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若因心慈遲疑貽誤時機,只怕滿城盡成疫土,屆時縱有回天之力,亦難再收拾!”
指揮使話音剛落,便有反對派的文臣直接駁罵。
“當真是武夫之言,只憑血氣之勇,粗戾蠻橫!”
“武人眼中只有刀和墻,沒有人心。這等法子,也只有不打仗就手癢的莽夫才想得出來。”
指揮使臉一沉,硬聲道:“諸位大人飽讀詩書,自然滿口仁義。可疫氣不認圣人書,也聽不懂你們的大道理!兵馬司每日巡街、清巷、焚穢收尸,親眼所見城內死人一日多過一日,那槐水巷十戶有五戶染疫,臣只想保住剩下那一半人的命。諸位若有良策,下官愿洗耳恭聽,若只站在殿上說漂亮話,就別擋著我們真正辦事的人!”
太子既已監國,東宮詹事府屬官便也有資格列席議事。
葉勉自然極不贊同兵馬司將百姓視為牛羊,粗暴驅出京城的做法。
他上前駁斥道:“大人所言之法,與驅民于死地何異?百姓帶病流離,不出三日便會橫尸荒野,朝廷若以此法治疫,與草菅人命有何分別?”
葉勉側身向太子拱手:“臣以為,朝廷當在城內設隔離營,派醫官駐守,供藥供食,分坊分區集中收治,對染疫者以管代驅,如此方能切斷傳染,又不失朝廷仁德之本。”
兵馬司指揮使神色冷峻,“殿下,瘟疫之烈,在于傳之無形。城內坊市相連,井巷交錯,一人染疫,幾日之內便可傳半邊街坊。若還要等著各部司妥善安置,設營供藥,那便是在拿滿城百姓的性命去賭!”
說罷,指揮使大人又援引兩則前朝舊例,皆是京城疫發之時,朝廷當機立斷將染疫之民挪出京,從而迅速遏止疫勢,保得京畿安定的舊事。
“葉舍人年少仁厚,臣等武夫也不是鐵石心腸!但眼下非常之時,臣等自然要先保住京城,保住朝堂大局,再顧城外。疫氣不等人,婦人之仁便是縱疫為禍!若因遲了一步,使瘟疫入宮闈,這罪過誰擔得起?”
葉勉目光一沉,“好一個‘先保京城,再顧城外’!指揮使大人言似深明輕重緩急,實則卻巧言令色!”
“京城與城外,難道隔著城墻便是兩方水土?大人抬出前朝舊例,說將染疫之民挪出京城,便能遏止疫勢——可大人可有細讀過那兩則舊例的后文?”
“前朝承和年間那次,染疫者被趕出城外,無人收治,尸橫遍野。疫氣非但未絕,反順著風向和水源反灌回京城,最終京師之地十室五空!”
“他們承和朝廷先嚴后寬,用了整整八個月才勉強平息疫勢。大人只提‘挪出京城’這一半,怎么不提‘城外暴尸,疫氣回灌’那一半?”
葉勉動了真火,言辭犀利,“大人口口聲聲為了朝堂,實則滿肚子都是自己的私心!為圖兵馬司省事,不擔防疫不力的干系,竟拿全城百姓的命,換你們仕途穩當。這等自私涼薄,罔顧人命的行徑,也配叫‘大局’?”
有文官立馬跟上,冷嘲熱諷,“咱們指揮使大人的‘當機立斷’,當真是‘斷’得漂亮吶!”
“明明是畏難避禍,一推了之,還要給自己立一塊‘深明大義’的牌坊!殿下在這里,你休想蒙混過關!”
葉勉轉身向太子正色道:“殿下,驅民易,收心難。染疫之民若被驅逐,城內百姓便會自危——今日驅病者,明日便可驅貧者、驅異己。民心一散,則根基動搖,社稷危殆。臣請殿下以安定為要,以寬仁為先。”
禮部尚書柳大人亦肅色奏請,“啟稟殿下,驅民出城,怕是疫未去而民先怨。城外流民聚而成患,城內百姓危而生疑。屆時朝廷出錢平亂,十倍于今日之費。此等飲鴆止渴的短視之舉,萬萬不可行!”
大文立國百年,官僚體系雖已生出怠政之習,卻并未徹底朽壞。
士大夫對“民為邦本”仍存敬畏之心,政治底線猶在。大是大非面前,朝官們絕不會縱容斷絕國本的荒唐毒策,堂而皇之通行。
兵馬司指揮使被一群文臣團團圍住,劈頭蓋臉,罵得狗血淋頭,只能僵著脖子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
葉勉也被兵馬司氣得火冒三丈,跟著老大人們一起圍過去,對他指指點點。
這是什么視人命如兒戲的狗官?!
要不是打不過他,葉勉恨不得當堂就給他耍一套,剛從梅丞相那里學來的“武功”。
不過文臣自有文臣的出氣手段,大人們罵痛快了,紛紛朝他腳邊啐了一口。
學好三年,學壞三天。
葉勉也學著老大人們的樣子,掐腰探身,“呵~tui!!!”
太子在座上閉了閉眼,睜眼后瞥向一旁的糾察御史。
糾察御史忙出列,肅聲道:“朝議之地,不得失儀,諸位大人各歸班次!若再有越次者,莫怪本官記參糾劾!”
葉勉被柳尚書一把拽回去,站好。
朝堂上眾臣唇槍舌劍,爭得不可開交。不過吵歸吵,政令倒是在隔日有條不紊地依次落地。
朝廷在京城四角,各選一處,設了臨時隔離癘坊。癘坊內每日所需湯藥、粥飯由官府供給。
太醫局征召翰林醫官和民間大夫,分派至各癘坊,為染疫者按方發藥。
又頒禁令,凡京城官宦、富商之家,不得私自延請大夫入府居住。已請者,三日內送歸防疫司統一調派,不得截留。違者,徒兩年。
國子監及各京城的學舍,暫停課,學生各自歸舍靜候。民間婚喪嫁娶一律從簡,不得聚眾。
京外流民挪至城四十里外,分設幾十處流民營,庇護露宿之民。各配癘所、粥廠、醫工。兵馬司嚴加把守,流民不得往京城方向行進半步。
京內各坊,清井、疏渠、凈街、焚疫穢。無人收殮的尸骸,由官府運至城外義冢掩埋。坊內若發現有遺尸不報,鄰佑罰五百錢。
*
太子政令雖已頒下,可疫勢洶洶,非一日可遏。
這日,葉勉帶著兩名東宮侍衛,騎馬在內外城巡視,入目皆是瘡痍,叫他看得十分不忍。
城內哭喪的聲音,從早到晚就沒斷過。
四角的癘坊,每日都各有幾百尸首抬出。窮苦人家一家五六口,倒下三四個,無錢買藥,也不敢往癘坊去,傳聞進了那處,便是有去無回,只能將病人藏于柴垛,任其自生自滅。
城外四十里流民營處,更是慘烈不堪。
黑天白日,呻吟聲此起彼伏。營中抬出成排的尸首,有的用草席裹著,有的連席子都沒有,就那么赤裸裸地堆在板車上,等著運去遠處的義冢焚燒。
燒尸和焚晦衣的濃煙,早晚不斷,城墻上的守兵,日日看著外頭的煙柱子,皆心下凄然。
葉勉帶著人,去了外城一條染疫最嚴重的巷坊,人還未曾踏入,就聽見里頭一陣陣壓抑的哭聲。
兩側人家,戶戶門前都纏著一條白布。
一個婦人坐在巷頭,懷里抱著一件娃娃穿的小襖,哭得喉嚨都啞了,只余下嘶嘶的氣音。
再往里走,一戶人家門前擺著兩張破門板,上頭躺著兩個人,臉上蓋著黃紙,等著兵馬司來收尸。幾個孩子縮在墻角,不敢哭出聲,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院里,一個中年漢子蹲在地上,對著燒晦衣的火盆發愣。
口鼻上圍著布巾的行人,在巷子里見到葉勉一行穿官服的,驚弓之鳥似的,貼著墻根匆匆疾走。
只有個老漢坐在巷子深處,眼神空洞洞的,見到葉勉他們,主動搭話:“一家五口,就剩我一個了……剩我一個……”
兩個東宮侍衛皆是在北境從過戎的,心堅如鐵,這會兒也紅了眼睛,垂著頭一聲不吭。
天上又掉下雨珠來,葉勉恨恨地罵了句“該死”。
這鬼天氣,入冬就沒個正經營生,該下霜的時候,天天下大雨,外頭又冷又潮。
流民本就吃不飽,再經這潮寒天氣一泡,免疫力降低,身子骨哪扛得住?雨水又把臟東西沖得到處都是,井水河水全污了。
不起疫才怪?
葉勉幾人日日忙得陀螺一般,也沒人記得帶雨具,被這突來大雨劈頭蓋臉淋得十分狼狽。
倆侍衛行在前頭,一夾馬腹,欲快些通過巷道。
誰成想剛拐彎,竟迎面碰上一推著獨輪車的老翁。
馬匹雖然躲開了,沒有撞實,可那老翁被嚇得身形不穩,身子一歪,連人帶車摔在地上。
地上被雨水沖刷地泥濘不堪,兩桶水和一口袋米糧,全扣在臟泥湯子里了,白花花的大米跟爛泥糊在一塊兒,撿都沒法撿。
葉勉幾人翻身下馬,連滾帶爬地跑過去攙扶。
天上墨云翻滾,雨又大又急。
老翁癱坐在地上,看著滿地狼藉,雨水澆得他睜不開眼,臉上分不清是雨是淚。
他也不抬手擦,只拍著大腿望天哽咽,“老天爺啊!你這是要干什么啊?”
兩個侍衛連拉帶拽的,先把老人家扶起身,架到一處門檐臺階上坐下。
葉勉也舉著袖子,慌亂地去給老翁擦臉。
“老人家你......哎?”葉勉認出人來。
“趙翰林!怎么會是您吶?”葉勉愕然問道。
這老翁竟是翰林院那個古板苛腐的趙方儒。
趙翰林也停了哽咽,以袖拭去臉上糊的雨水,瞇著眼睛打量了葉勉一會兒,“是葉庶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