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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回南
臘月初十一早,巷子里的燈籠還大亮著,紅彤彤地映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火。
長公主府所在的巷子已經熱鬧起來,車馬沿著巷子一溜排開,箱籠摞得滿滿當當,油布覆面,繩索捆的死緊。
護軍列隊于巷口,扈從的侍衛、婢仆、管事,各色人等穿梭其間,清點人數、檢查車馬,忙得熱火朝天。
幾個管事拿著冊子一項一項地清點,時不時扯著嗓子喊:“輕點放!那箱子里頭是瓷器!”
“前頭的讓開,別擋著道!”
街巷附近的府門早習慣了公主府的排場,可這一回陣仗實在是大,不少下人都裹著棉襖探出頭來看熱鬧。
有人嘀咕:“這是要搬家?”
旁邊的人搖頭:“回金陵過年呢,聽說得走到年根兒底下才能到。”
長公主府的后街上,比前巷還要熱鬧——依附榮南王生活的莊家族人們,也在緊鑼密鼓地裝車。
他們此番跟著王府儀仗回金陵,一路安穩不說,回去臉上也有光。族人們瞧見他們是王府跟前得用的人,少不得要高看幾眼。
十幾輛青帷油車早已備好,雖不及王府的規制,卻也講究得很,莊家族人陸續出來,衣著光鮮,氣度不凡。
幾個年輕的小姐隔著車簾說笑,偶爾探出頭來張望,被嬤嬤輕聲催了回去。丫鬟們抱著包袱擠去下人乘坐的馬車,車子還沒動,就有人摸出瓜子來分,熱鬧得跟趕集似的。
初十辰時初刻為吉,榮南王府儀仗動身啟程。
葉勉從今日起就正式放了年假,樂得一宿都沒怎么睡好。
莊瑜一上馬車便跟他吹噓,“我們金陵過年那才叫過年!年貨攤子臘月里就開始擺,一直能熱鬧到正月十五......到了年跟前兒,秦淮河兩邊兒都是彩燈,水里是畫舫簫鼓,比你們京城風流多了!”
葉勉聽他這話就不大樂意,“我們京城怎么了?我們過年也有廟會、燈會,滿街都是百戲雜耍,熱鬧的不得了,怎么就不風流了?”
“快拉倒吧!你們一入冬就冷得人縮手縮腳,剛出鍋的熱乎包子,才咬上一口,里頭的油花子就凍成了白茬。出門逛個廟會,人還沒走到地兒,鼻涕先凍出來了——這叫什么風流?這叫風寒!”
葉勉聞言,杏眼一瞪,“就你們好!大冬天的,屋子里比外頭還冷,濕氣恨不得往骨頭縫里鉆!你們不僅風寒,還風濕呢!”
“你們春天風一吹滿天沙子,一張嘴先吃半斤土!”
“你們黃梅雨一落,褲衩都不夠換!”
“你們冬天像冰窖!”
“你們夏天像蒸籠!”
倆人說著說著,就開始打地圖炮。
葉勉拌嘴急眼了,恨不得“呸”他一口,被莊珝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嘴,硬生生攔了下來。
低頭教訓他道:“不許吐口水!”
莊珝簡直頭疼,葉勉在國子學,學了四載的官員容止風儀、進退儀軌,向來是他們那一年里最拿得出手的——舉手投足端方沉雅,名士風流。
可入朝才一年,就被那群老大人們給帶壞了......尤其是東宮監國那兩個月,跟他一起列班朝議的,都是一幫積年的老官油,一個個沒個正形,下了朝就愛逗他,什么亂七八糟的都教給他。
葉勉那陣子回到家就愛“嘎嘎嘎”地奸笑,被他拎去府里容訓師傅那里,連補了好幾堂課。
葉勉養在長公主府這么多年,莊珝雖在吃喝穿用上對他百般縱溺,教養上卻不含糊,該嚴厲的時候也十分嚴厲。但凡見他學了什么壞毛病,立時就給他掰正,從不縱容。
莊珝一只手臂把他攬在胸前,拇指和食指在他兩頰上不輕不重地捏了捏,帶了點懲戒的意味,低頭道:“金尊玉貴的小少爺,當眾朝人吐口水,像什么樣子?”
葉勉嘴巴被他捏成“o”型,忙含混應道:“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再不吐了。”
莊瑜在一旁樂得看戲,幸災樂禍。
莊珝連個余光都未曾施舍給他,只冷聲拋出威脅,“再和葉勉吵嘴,就滾回自己車上去!”
莊瑜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卻是不肯走的。他還指望趁著南下趕路的這段光景,與葉勉好生培養些交情。
他爹說的沒錯——他日后若是想多得些好處,是萬萬指望不上他大哥的。
莊瑜順勢與葉勉換了個話頭,“前兒個,我哥讓我出面,把賀家大房那些人給打發了,我可沒你們這些人的好涵養,當場就給他們個沒臉。”
葉勉自是清楚他說的是哪樁事,也換了神色,追問他細情。
莊瑜將那日經過娓娓道來,末了,又悄聲向他邀功,“我知道那個叫賀安舟的,素與你不對付,常在皇后跟前不說你好話......我那天前出宮前,也特意去見了太子,給那姓賀的上了點眼藥。”
葉勉微微一愣,轉頭看向莊瑜。
坤福宮。
皇后正與來請安的太子問話,“你底下那個葉勉到底怎么回事?莊家前日拿著由頭搪塞,又不許你大舅舅家的人跟船了......聽說就是他在從中攪和,他既是你宮里的,不說顧著賀家就算了,怎地還反過來拆賀家人的臺?”
太子似笑非笑問道:“安舟方才去母后宮里告狀去了?”
皇后見兒子面色難看,忙說:“這事是舟哥兒搭的橋,他心里不舒坦,這才跑本宮這里念叨兩句。”
邶云霽也沉下臉,“他還好意思與人念叨!多大的人了,竟還如此不曉世情!賀家有事求托榮南王府,他要從中牽線本無可厚非。可他是怎么做的?這人居然故意繞過與他朝夕相處的同僚,徑直去找榮南王商談!這般行事,他到底是去求人,還是去結仇?”
皇后聽兒子這般數落侄兒,有些不痛快,“托求榮南王府辦事,直接去找莊珝有何不妥?榮南王府的外事,幾時輪到葉勉做主了?”
“母后是真糊涂,還是裝糊涂?”
太子冷哼,“葉勉自打出仕,榮南王便一直在給他抬轎!如今連太后娘娘都將他當孫媳看,今年中秋重陽,連連往葉府走過兩回禮!太后和榮懿長公主都承認的人,他偏要故作不認,去下人的臉,他以為他是什么東西?!”
皇后一時說不出話,氣得面上漲紅。
太子又道:“前兩日,莊瑜還與兒臣提起這事,榮南王本以為安舟與葉勉通過氣,復親自托求他,這才隨口應了這樁事。西山時倆人閑聊,才知曉前后!榮南王府大為惱火,這回是看在兒臣的面子上才未深究,只叫我管教好表弟!”
皇后臉上掛不住,“本宮自己的侄兒,本宮自會管教,用不著旁人操心!”
邶云霽不屑地哼了一聲,嘴跟刀子似的,“安舟年歲也不小了,卻極不曉事,這些日子在外頭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母后也合該狠心管教才行。免得他日后闖出大禍來,到時候連母后都護不住他,才知道后悔!”
皇后惱了,“那個葉勉在外頭得罪的人不比安舟多?怎地就不見你說他半個不是!”
“這如何能一樣?葉勉將來有我庇佑著,他想做什么,便能做得什么。”
邶云霽如今也懶得再裝,索性把話挑明了。
皇后叫他噎得上不來氣,卻不得不咬牙應下。他這小兒子最是翻臉無情,萬一后頭舟哥兒再不知趣,叫太子親口對他講出這些話來,那孩子心思重,不得氣得病上幾天。
*
榮南王府的儀仗一路南下,頭兩日葉勉還覺著新鮮,過了武縣便有些乏了。白日里車馬顛簸,夜里宿在驛站,條件雖不算差,卻也談不上多舒坦。
葉勉蔫蔫地趴在地毯上,也懶得再跟莊瑜拌嘴,幾日后隊伍棄車登船,他才松了口氣。
兩岸的景致從光禿禿到漸漸有了些綠意,葉勉又開始活泛起來,拉著莊珝趴在船頭看河上的商船、漁舟。
過了山陽,兩岸的屋舍也多了起來,水鄉的氣息越來越濃。
船行至廣陵,天色已晚,便泊在碼頭過夜,補給船上用度。
幾人出了船艙,江風微涼,莊瑜指著遠處璀璨連綿的燈火,笑著對葉勉說道:“明早過了廣陵,再行兩日,我們便到家了。”
說著又惋惜道:“可惜了了,咱們得趕在正旦前回去,不然先帶你上岸去廣陵逛逛,那廣陵城里好玩兒的去處可多著!”
葉勉聽罷,目光越過船頭,落在岸上那座隱約可見其繁華的廣陵城,對這座只聞其名、未見其面的城池,生出幾分好奇。
莊珝見他眸光熠熠,臉上掩不住的神往,心中不由軟了幾分,便放緩語氣,溫聲哄他道:“待下回南下,我們挑個暖和的春日,我帶你在廣陵多住一陣子,把你想去的地方都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