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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慶安宮
攬芳宮。
嘉貴妃癱坐在椅榻上,驚懼交加。她不怕言官彈劾,也不怕太子在朝殿上咄咄逼人......她最怕的就是儲君手里的東宮衛率。刀架到脖子上時,什么恩寵、什么位份都是紙糊的燈籠!
她一想到如今的容王府內外都站著東宮衛率的鐵甲,便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
她的長子自小溫文儒雅,府內僚佐也皆知禮守節,如今卻被東宮底下那群囂張跋扈、橫行霸道的文武屬官困在府中,動彈不得。
嘉貴妃越想越是心驚肉跳,她抖著唇吩咐心腹女官,“再派幾個妥帖人去宮外打探!怎地還沒消息傳回來?”
“娘娘!”女官也一臉焦急,卻勸道:“這個節骨眼兒上,咱們不能再派人出宮了,若是讓人揪住了把柄,惹得御前大怒,容王殿下那邊豈不是更難收場?”
嘉貴妃猛地一拍桌案,怒道:“你們不會小心著些!不讓人拿到把柄?一群廢物!一到要緊時候,個個都不中用!”
女官跪下請罪,卻絕口不提派人出宮。
她亦是梅氏族人,眼下對嘉貴妃也是滿腹不滿。她曾記得,初跟貴妃進宮時,貴妃那些年也曾頗有城府心計,如今呢?被圣上捧在手心里二十來年,倒把腦子給捧沒了,甚至還不如坤福宮的皇后......
上個月賀家出了那么大的事,皇后愣是沉得住氣,前朝后宮一概不插手,連消息都不曾打探,姿態做得十足,萬事全權交給太子處置,這才使東宮此番沒被賀家拖進泥坑。
女官想到坤福宮,又想到慶安宮里,昭懷太子的那幾個妃嬪,不由脊背發涼......
皇后是武將之女,不擅后宮算計,心思粗直倒也尋常。
只是,她那幾個兒媳婦可不是省油的燈......
各個家世厚重,當年昭懷太子還在世時,東宮幾位妃嬪爭寵較量的手段,便已是爐火純青。論心思、論手腕,都遠勝上一輩,簡直花樣百出,精彩紛呈。她們這些人私下里看熱鬧,只覺比話本子還精彩。
如今,昭懷太子薨了,那幾個女人迅速抱團成勢,鐵板一塊。
慶安宮心思縝密,這一年多來,安靜地像隱形了一般。攬芳宮因為心思一直在難纏的新太子身上,倒忘了先去摁死她們......
前些日子,貴妃同慶安宮妃嬪一同為太后侍疾,她們才猛然驚覺,然而為時已晚......那幾個女人看她們的眼神和看死人一樣,殺心昭然,擺明了這回要與她們攬芳宮不死不休,一局爭定乾坤。
自第一日從慈壽宮回來,心腹女官便日夜難安......往日昭懷太子的嬪妃們自相爭斗,她們隔岸觀火,津津有味,如今陡然變成對手,她只覺悚然......
*
梅氏吞田欺民這個案子審了大半個月了,三法司那邊沒有一絲動靜。
一來,梅家吞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近十年的積弊,從北到南十幾個府縣,沒有三兩個月根本核查不清;二來,梅家雞賊,紅契白契摻雜,真賬假賬混在一處,賬目要逐筆厘清。更別提不少地方官本身就是梅家門生,查案的人還沒到,消息早已傳到,證人被收買,證據被燒毀,法司查起來困難重重。
案子雖僵著,朝堂上下卻早已鬧得沸反盈天。
梅家的門人輪番出列,一個個慷慨陳詞、泣血力辯,要么說‘梅氏一族功大于過’,要么說‘國之肱骨不可輕辱’,‘證據不足,不宜定罪’。
受過梅家惠濟的地方官們,也紛紛上奏,細數梅氏一族為地方做的善事。設粥廠、修水利、辦書院,樁樁惠及百姓。就算有些族人行事不當,那也是少數不肖子孫,不能因小過而掩大德。
梅家百年大族,姻親世交盤根錯節,到了此緊要關頭,朝中聲勢自然浩大。
可東宮這邊,在野的臂助和擁護者,亦非同小可。
其中跳的最高的,是那些一根筋只認中宮嫡出的守舊老臣們。這些人在朝中德高望重,一呼百應,不怕丟官,更不怕得罪人,天天嘴里引經據典,張口就把梅家定性為“動搖國本、壞嫡庶之別的奸臣”。
再便是昭懷太子妃嬪們的娘家——這些人家,素日從不與新東宮直接往來,個個藏鋒斂銳,不露聲色。
如今東宮與梅家已斗到白刃相見,他們藏個什么?等得就是這一日!當下便擼起袖子,正面迎戰。
旁人不好做的事,他們能做,旁人不好說得話,他們也能說!橫豎家里與新東宮沒關系,那他們就算中立直臣!
先太子妃嬪的娘家們,如今披著“中立”的馬甲,天天在朝堂上跟梅派的人對著噴,掐得烏眼雞似的。
梅派說一句,他們罵回去三句;梅派遞一本,他們彈三本;梅派跳腳大罵,他們就朝他們吐口水;梅派嚷嚷要死諫,他們就先一步往柱子上撞。
如今朝堂上的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皇帝也有心要處置梅家,因而站出來替梅家說話的人,遠不如東宮這邊氣盛。
梅氏姻親一系的勛貴,不便直接上書,卻在私下串聯,煽動學子們聯名上“萬言書”,為梅家叫屈請愿。
而今歲承了東宮恩惠,補上實缺的那些新晉官員們,連夜就起草了一份公辯狀,措辭直指萬言書背后有勛貴操控,稱其為“假士林之口,行私黨之實”。
東宮與梅家的此番爭斗,已非尋常政爭,實系牽動滿朝文武切身利害的洗牌之局,因而前朝風雷激蕩,各方派系紛紛落子,龍爭虎斗,無人敢置身事外。
后宮的那些娘娘們,也斷然出手,手段一環扣著一環,極為老辣刁鉆——昭懷太子妃領著慶安宮的一眾嬪妾們聯袂發難,竟能壓著嘉貴妃打。
前些日子,容王府求了御前恩典,以“府中不靖,恐擾皇孫”為由,將府里三個皇孫送去嘉貴妃的攬芳宮,托貴妃暫為照看。
哪成想,剛進宮兩日,三個皇孫就和慶安宮的皇孫、皇孫女們,在御花園大打出手,毆成一團,宮人們拉都拉不住。
昭懷太子妃領著幾個孩子,齊齊跪在御前,聲淚俱下。
“圣上,兒媳自昭懷太子去后,在宮中處處忍讓,時時小心,從不敢與人爭執。可今日,容王府的幾位皇孫,竟辱罵殿下的孩子是‘沒爹的野種’!稚子不曉事,若非背后有人唆使,何出此言?兒媳聽了心如刀絞一般,實在是忍不得了......這幾個孩子可是先太子留下的血脈啊!”
身后幾個孩子也跟著哇哇大哭,最小的那個還不太會說話,抱著太子妃的腿,一聲一聲地喊“母妃”,喊得人肝腸寸斷。
康文帝坐在上頭,青筋暴起,他再顧念攬芳宮的三個皇孫,也容不得他們拿昭懷太子的死說事!
皇帝把樂安郡主喚至身前,摸了摸小郡主額上那片觸目驚心的青紫,當即下旨:攬芳宮即日起封宮,貴妃無旨不得擅出,悉心照料三位皇孫,不得有半點閃失。
有了慶安宮橫插這么一扛子,容王府也算偷雞不成蝕把米。
梅家自犯案以來,康文帝就很少再踏足攬芳宮,去了也不許貴妃提及朝政大事,否則他抬腳就走。
他們本欲借著康文帝疼這幾個皇孫,喚起他對容王的憐惜之情,也好讓容王在御前多得幾分眷顧。
如今這一來,嘉貴妃短期內到不了御前,容王府再沒辦法像從前那般,通過后宮提前探知圣意。
葉勉入宮當差這么長時間,也算是開了眼界了,正經見識了一把什么叫“宮斗”。
他和柳京軒兩個人,天天在值廬里聽他們八卦后宮娘娘們的爭聞,驚得眼睛溜圓,嘴都合不攏。
柳京軒嚇得連連拍胸口,當場指天發誓:“我日后一定對自己媳婦百依百順,絕無二話!”
*
時值端午,傍晚橘暖色的霞光從窗外透進來,光和窗欞的影子一起落在紙上,把葉勉才寫了一半的詩詞割成明暗兩半。
屋內墨香淡淡,桌案上擺著五毒餅、一碟櫻桃、兩杯清茶,和一枝剛折下來的菖蒲葉。
莊珝讓葉勉坐在他腿上,一手環著他的腰,另一手握住他執筆的手,緩緩落筆,陪他靜心寫字。
葉勉平時愛寫鶴骨體,清瘦端穩,一筆一劃都利落得當,可今晚的字,筆鋒卻像失了準頭,橫畫、豎畫落在紙上,有種收不住的蠻勁。
“不對——”
莊珝在他臉頰上輕輕掐了一把,又帶他重新蘸了墨,筆尖在硯臺上輕輕舔過,隨即落回紙上,緩而穩地寫下一橫。
“字乃心跡,心浮則筆躁,心動則墨散,凝神于腕,方能筆下有骨。”
莊珝在他耳邊耐心地溫聲教導。
葉勉的手跟著莊珝的節奏,力道被他溫熱的掌心壓住了大半,筆鋒緩緩馴服下來,線條終于從凌厲變得舒展,如野鶴斂翼于松間,清瘦卻自有風骨,透出一股子洗盡鉛華后的端雅。
“真乖。”
莊珝帶他寫完一首詞,偏過頭在他臉上連親了兩口。
由字及心,葉勉這些日子心浮氣躁,渾身是刺,做什么都透著按捺不住的焦灼。
昨日傍晚,莊珝去東宮接他下衙,正碰見太子在訓他,手里的戒尺在案上拍地啪啪作響,看見他來,還朝他發了一通火,叫他把人領回家去,好生管束管束。
莊珝問了一遭,才知怎么回事。
這幾日前朝喧囂不已,老臣們你攻我伐,言辭日益激烈,火氣漸漸燒到臉上,大有從唇槍舌劍轉為拳腳相向之勢。
今日小朝會上,兩幫人終于按捺不住,當堂扭打起來。葉勉早急得抓耳撓腮,眼睜睜看見柳尚書讓人推了個趔趄,登時火冒三丈,邶云霽一個沒拽住,他已經三步并作兩步跳下御階,一頭扎進亂成一團的朝臣中間,拽住推人的那個就跟他撕吧起來。
回府后莊珝把他衣裳扒了,仔仔細細驗看了一番,幸好沒傷著筋骨,只是手肘處青了一塊。
莊珝少不得沉著臉管教了他一番,葉勉低眉順眼地聽著,實則左耳進右耳出,根本沒往心里去。
當晚用完晚膳,莊珝就瞧他偷偷溜進東閣房里,手里一塊笏板,讓他舞得虎虎生風。
莊珝心下無奈,這才趁著今日端午休沐,帶他在家里描山畫水、寫字靜心。
兩人靜氣寧心地寫了幾首詞,莊珝便擱了筆,讓侍女重新換過茶來,又捏起一塊五毒餅喂給他吃。
倆人茶歇,莊珝也不讓他下身,只把他掉了個方向。葉勉跨坐在莊珝腿上,后背抵著書案邊沿,一邊吃著點心,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聊天。
侍人們見兩個小主子親近,都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守在門外。
莊珝咬了一口葉勉遞過來的角黍,甜香在舌尖化開,他含笑打趣道:“你這般火急火燎的作甚?邶云霽這個東宮之主都還穩當著,你個小跟班倒先上火了,你們是要奪嫡,又不是揭竿而起......”
葉勉搖頭哼哼了一聲,“我哪里是著急幫太子奪嫡,我是見不得梅氏一族這般橫行無忌!”
東宮此番拿梅氏開刀,葉勉每日積極奔走其間,出力甚多,旁人只道他是東宮陣營,太子心腹,急于替東宮報復梅家彈劾賀家之事,實則不然。
葉勉連日參與案議,逐一翻閱魏家秘呈的地方卷宗與農戶自訴,越看越心驚,梅氏近十年間在大文各地方兼并田產,簡直猖獗至極。
去歲冬月,奇寒徹骨,饑民遍地,梅家的貪婪卻愈發不加掩飾。他們地方上族人竟趁此機,誘使農戶將田產“投獻”至梅氏族人名下。紅契走明賬,白契走暗箱。農戶還不上貸,梅家便拿著白契去官府要地。那官府中的官員,不是梅家門生就是梅家故吏,判文一簽,良田易主。
極寒本是天災,梅家卻借此行兼并之實,雪上加霜。
這兩年,梅氏一族為日后能助容王上位,已是走火入魔,凡能摟錢的勾當,無所不用其極,斂財無度,幾乎瘋魔。
長此以往,照此鯨吞之勢,再縱容幾年,大文怕是要稅基盡毀,百姓無立錐之地,國將不國。
葉勉一提這個就來氣,憤然和莊珝道:“昂淵昨兒個還與我說,通政司這些時日,每天都收到十幾封地方上的奏本,盡是替梅家辯白陳情的。上至封地勛貴,下至地方書院上的頭面人物,一個個寫得情真意切,恨不得替梅家去坐牢。一家之姓,竟能如此牽動朝野上下,左右地方輿論,若不早日清算,百姓公道何存?”
莊珝見他火氣又上來了,輕嘆一聲,溫聲教他:“梅家自有你大哥他們去操心,你既屬東宮,便要以東宮的格局來思量——儲君身側,乃皇權正統所在,天下樞機所系,若只盯著梅家一隅,豈非舍本逐末?如今破局之要,在于容王,容王既除,梅家不攻自破。”
他又道:“你既認可邶云霽做大文儲君,便該在此時守住東宮的根基,將來新君御極,輔佐其成明君之業,他日海晏河清,百姓自安,才斷不會再有第二個梅家之患。”
葉勉受教地點了點頭。
兩人相對而坐,說了會兒話,不知不覺間,窗外的霞光已悄然隱去,天色如墨般漸次暈染開來。
侍女都在外頭,屋內只燃了一盞孤燈,光線愈發昏暗,葉勉眼中的戾氣在莊珝喁喁溫聲中漸漸消散,只余一片被燈火映得溫軟的清朗。
莊珝讓葉勉的腿盤在自己腰間,手臂收緊,將人往懷里帶了帶,隨即稍一用力便將人托抱而起,徑直往寢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