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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登聞鼓
兩日后。
蒲月未半,卯正時分,金烏破曉。
晨鼓剛歇,余音還在回蕩,百官正于宮門前整隊候朝。
忽而,宣明門外的登聞鼓鼓聲大作,鼓點密促,響徹九重宮闕。
宮門前的滿朝文武無不驚愕無比,紛紛回頭朝登聞鼓的鼓臺望去。
這登聞鼓為直訴之器,按本朝規制,凡有軍國大務、大貪大惡、奇冤異枉,許擊鼓上達天聽,有司不得阻撓,皇帝必須親覽!
然而此鼓自康文年號以來,還從未響過。敢擊此鼓者,須以性命為質,一言不實,便是欺君,所告若虛,反坐其罪。若擊鼓者是庶民,還需在地方法司層層具結,窮盡訟牒,方可赴京擊鼓。
官身與有功名在身的舉人進士,倒是可徑自擊鼓上達天聽。然而此舉一出,便是不留余地。所告舉之事,無論成敗,自身前程亦算斷送了大半。朝堂之上,再無人敢與之深交,也再無人肯為他舉薦升遷。
鼓臺高約丈二,四角立著昂首的石雕獬豸,雙目圓睜,神態威嚴,鎮守在高臺四隅,替朝廷看守著最后一道公義之門。
祁景清身著六品官服,立于鼓臺之上,擊鼓九通。
告舉梅含章借修《昭文天典》之便,篡改國史、偽造圖讖、刪改軍報、杜撰祥瑞,欺君亂政!
告舉梅氏一族私拓皇帝密折、私繪禁中地圖、密謄天子與儲君醫案、僭越窺伺,包藏禍心!
告舉梅含章勾結東宮屬官,以毒藥戕害大文儲君,謀害國本,罪當滅族!
鼓臺就在百官們入宮的宣明門旁側,滿朝文武盡皆駭然、瞠目結舌,旋即嗡然鼎沸,宮門前亂成一片。
右監門衛將軍匆匆跑至鼓臺下,急喊道:“請祁大人速速入宮陳詳!!!”
若是按常制,登聞鼓奏響,雖天子必須受理,但也要經過知匭使收狀、查驗、奏聞,圣上降旨后方可引擊鼓者入見。
可今日,太子還躺在榻上命懸一線,哪里還顧得上這些章程?右監門衛將軍也管不了那許多,掖門查驗都省了,拽著祁景清的袖子,撒腿就往宮禁里跑。
還未等兩人跑到前殿,便見一大群太醫上急三火四、張牙舞爪地迎了上來......
東宮,內殿。
太醫親自捧著藥碗小跑至太子寢臥。
康文帝、太后、皇后皆圍在榻邊,神色緊張。
太子早被擺成方便灌藥的姿態,后背墊著四寸高的靠枕,頭高腳底,微微側躺。
葉勉和莊珝跪坐在床上,一左一右地固定著他的肩膀和頭部。
從昨夜里開始,太子腕脈便已細弱難尋,氣息奄奄,牙關咬緊,連喂藥都喂不進去了。
太醫取出一小巧銀鉗,從臼齒處輕輕撐開他的牙關,又塞入牙墊。醫童端著藥碗,用小勺從牙墊孔中一勺勺灌入。
藥汁順著嘴角淌下......又灌了半碗后,不多時,太子喉頭微微滾動,這是也咽下去了一些。
殿內眾人屏息看著,康文帝被六皇子扶著,顫顫巍巍地站在床頭,目光絲毫不敢離開。
今早上祁景清敲響登聞鼓,手里捧著一匣梅家作惡的罪證,宮內眾人還沒來得及理會。
只太醫們半路將那匣子里戕害太子的毒藥方子,火急火燎地劫了,發足狂奔而去。
按常理說,便是祁景清敲了登聞鼓,太醫院也不敢完全信他,需得幾位院判反復驗看,會商討議,確認無詐,再奏請御前得了恩準才敢用藥。
可昨夜里,太子突然腕脈消失,已經是進氣多出氣少......殿中省的宮人一夜未睡,誰也不敢闔眼,只等著天子那道“預備后事”的旨意下來......
此等要命關頭,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不過太醫往御藥房跑的路上,見方子上有幾味毒物,與他們之前辨驗出來的一致,懸著的心便暗自放下一半。
寢臥里,太子喂完藥后,無一人敢離去,皆圍在榻前,大氣都不敢出,屏息等待。
葉勉跟太后要了一串佛珠,祖孫兩個靠坐在一起,嘴里虔誠地念念有詞。
半個時辰后。
太子喉頭突然滾動了兩下,幾人隨之一震,立馬扶著他側躺,太醫一手托著他的后腦勺,一手揉按他的腹部催吐。
不一會兒,太子猛地嘔出一大口黑乎乎的藥液,太醫不敢松力,一下下按著他的腹部......
太子嘔盡胃中之物,葉勉扶正太子頭頸,太醫取來軟絹蘸著清水,趕緊為其拭凈口舌,去其殘毒,以免毒氣復侵。
院正再次屈指搭脈,凝神細診。
康文帝急聲問院正,“太子如何?”
葉勉也一臉緊張地看著太醫院正。
院正擦了擦額上的汗,聲音發緊:“圣上,殿下四肢厥逆之象已退,臣方才探其脈象,亦已從絕象轉出,雖細弱,卻已可尋。”
說罷,太醫院正跪去地上,“老臣不敢輕言殿下無恙,惟當竭盡全力,務使殿下早日康復,不敢有絲毫懈怠。”
葉勉一直緊繃的肩膀驟然松了下來,靠去莊珝身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太醫從不敢在御前說滿話,前面云山霧繞都不重要,他敢跪下說“務使殿下早日康復”,那便是無性命之憂了。
康文帝聽罷當場落下淚來,胸口起伏間帶著顫意,連連點頭,聲音微哽,“好——好——好,爾等務必盡心,務保太子無虞!”
太后念了聲佛號,也攥著帕子緊著抹眼睛。
又過了兩個時辰,已是午時前后。
太子原本細若游絲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起來,胸膛上下起伏,像是在拼命吸著氣,眉心微蹙,喉間發出含混的呻吟聲。
葉勉去摸他的手,原本冰涼的手掌,也漸漸有了一絲溫熱。
眾人大喜。
到了下晌申時,藥又灌了一回,太醫在其人中、百會兩穴施針,捻轉片刻......太子睫毛微顫,終于緩緩睜眼。
“殿下!”
“皇兒——”
眾人急忙喚他,太子卻瞳孔渙散,始終沒半點反應。
“圣上,”太醫忙稟道:“殿下中毒日久,臟腑受損,神氣耗散,如今雖已轉醒,但余毒未清,神思混沌乃是常理。”
“殿下如今能睜眼,已是大吉之兆。待再服幾劑藥,將余毒徹底清除,元氣漸復,神志自然清明。還請圣上耐心等候,切莫心急。”
屋內大家皆喜不自勝,太后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念了不知多少遍。
窗外,午后的陽光正好,照在窗欞上,一片暖金。
幾位長輩皆從大夜里一直守到現在,全憑一口心氣硬撐著,在小輩們的勸說下,準備各回各宮暫歇。
康文帝數次囑咐葉勉,太子這邊有了動靜,要立刻遣人去乾元宮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