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邶熙承說他是未來天子,有些事他做不了主,但他會把她當成唯一的妻子,永遠對她好。
她很相信。
因為邶熙承成了天子后,也是這般對她的,他們在宮里過著二人小日子,雖不算全然美滿,但是她很幸福。
她為他生了三子,邶熙承說他會把大文最好的一切,全部都給他們的三個孩子。
她依舊是相信的,直到坤福宮的皇子們逐漸長大......她才反應過來,這大文最好的東西不該是儲位嗎?
她年輕時試探過這個問題,邶熙承滿臉愧怍,他依舊說,他是天子,有些事他做不了主。
做不得主......那便算了,她從十四歲便傾心與他,舍不得讓他為難。
她守著三個孩子和邶熙承,日子過得也十分合美,長子娶妃端莊賢良,次子早早定了梅家可心的小姐,幺子心中有良人,她更為他高興,常鼓勵他莫錯良緣。
可后來,發生了很多事,祖父也頻繁與她說那些話......她漸漸地又不甘心起來。
去年,三皇子邶云霽入主東宮后,步步緊逼,一下打亂了梅氏幾十年的棋局。
太子出手不留余地,她也曾懼怕、退縮過,可祖父不準她退,她只能咬牙硬撐著......
窗外院子里響起動靜,嘉貴妃費力地微微抬頭,朝外看去。
是宮女抬水進來了,她失望地閉上眼睛。
她還是希望死前能再和他見一面的,她也知道他想來見她......她一直到現在,都不曾懷疑邶熙承對自己的愛。
可她也知道,他不會來,因為——他是天子,有些事他做不了主。
他曾與她發誓,說她死后,會與他葬在同一處墓室,生死不離——也不知道他這個天子,這件事還能不能做主?
眼淚順著嘉貴妃臉頰滑落在枕上......她睜眼望著屋頂,目光空洞。她不怕死,她只是怕死了以后,那個曾許諾與她生死不離的人,連她的最后一點心愿都做不了主。
康文二十四年,五月廿八。
三法司會審定讞,具奏如下。
罪臣梅含章世受國恩,反生逆謀,茲查爾借修典之便篡改國史、偽造圖讖、窺伺宮闈、私通宮禁,毒害東宮儲君。罪在不赦,依律應凌遲處死,然姑念其歷事四朝,曾有功于社稷,不忍加身極刑,特賜斬首,保全始終。梅氏一門株連九族,悉斬于市,家產抄沒,祖墳平毀。
二皇子邶云賢,與梅氏結黨,同惡相濟,窺奪儲位,實乃逆亂之臣,社稷之患,其罪難容,特賜鴆酒自盡,謝罪宗廟,其尸不得歸葬皇陵。
五皇子邶云寧,雖無謀逆爭儲之實,然明知邶云賢與梅氏之惡而不舉,受梅氏之賄而不辭,其行有負君父,即日起削去王爵,廢為庶人,圈禁終身,終身不得赦。
嘉貴妃梅氏,身膺妃位,縱子謀奪儲位,罪無可逭,按律當誅。七皇子邶云瑯自請降爵為郡公,遠赴北境荒寒之地,終身戍邊,代母贖罪。朝廷念其至孝,特免其母斬刑,賜鴆酒,留全尸。
宗室除籍者邶明蘅,因私怨受梅氏指使,戕害儲君,罪大惡極,凌遲處死,闔家上下株連,悉數斬首。抄沒家產時,于宅中起獲巫蠱器具,審得系其祖母王氏所制,暗行詛咒儲君與幾位東宮屬官,罪尤深重,王氏亦凌遲,以昭國法。
*
梅家案塵埃落定,朝堂上那些劍拔弩張的日子,像被秋雨洗過一般,漸漸模糊了痕跡。
宮內也隨著喧囂落幕,漸漸歸于平靜,各宮各安其位,宮人們照常灑掃當值,日子波瀾不驚,仿佛什么都不曾發生過。
只有太后想起這波驚濤駭浪,還心有余悸。老人家被嚇得不輕,病懨懨地躺了半個月,總算將養好了。
有了精神后,便天天跟皇帝皇后念叨,說東宮這一年多來都不太平,怕是有沖撞,要么請高僧來做場法事化解化解,祈祈福。
老太太年歲大了,言行難免有些不著邊際。皇帝皇后順著他的心意滿口附和,轉頭便丟給禮部,帶人去太廟告祭了一回,再去西山進香祈福。
太后被兒子兒媳敷衍了,十分不痛快,逢人便絮叨。眾人面上都恭敬聽著,心里也不把這等“鬼話”當回事。
此事只有葉勉聽進去了,他自來對六合之外的事,存著幾分“尊重”。
“娘娘,還得是您這樣積古的老人家,見多識廣!我們小輩哪里想得到這上頭去?”
葉勉說罷,又一本正經地與太后附耳說了兩句悄悄話,提了兩句昭懷太子。
太后一拍大腿,激動道:“可不就是!這東宮不安生,可不是從老三開始的!定是前幾年哪個殿,沖撞了精靈神怪,這才惹出這許多事來!”
太后雖年紀大了,心卻不瞎,誰糊弄她,誰上心了,她看得真真的!
她可算在這偌大的皇宮里找著明白人了!整日拉著葉勉的手商量這事。
葉勉也十分配合,一到晌午,就從東宮跑去慈壽宮用膳。
慈壽宮里有不少積年的老嬤嬤,都來了精神,也跟著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出謀劃策。
這事在太后心里就是個疙瘩,打定主意要親自張羅。只可惜“搭子”太忙,只晌午能借著午歇來慈壽宮與她商議。
太后等不得,連著幾天去東宮的舍人值廬里尋葉勉。
東宮的舍人們年歲都算不大,雖沒那般篤信,可太后言之有物,話里話外帶著老一輩的威嚴,便也將信將疑起來。
況且東宮這兩年確實極不太平,已經折了一位儲君,可不能再有什么閃失。不管靈不靈,做場法事,除祟祈個福總是好的。
一群舍人圍著太后娘娘,神色凝重,對著圖紙比比劃劃,不知情的還以為在商討什么軍國大事。
這日太子醒來,睜眼便見帳頂上垂著一張張碗口大的黃符,上面是朱砂筆畫得張牙舞爪的咒文。
他以為自己還在做夢,閉了閉眼,復又睜開......
太子猛地坐起身,只見床柱、柜案、門框上皆貼著各式咒紙,窗邊還掛著一枚疊成三角形的平安符,紅繩上墜著一顆鈴鐺,風一吹叮叮當當響。
他披上外袍就往外走,就見游廊兩側的柱子上,每隔幾步便貼著一張紙符,一直延伸到外殿,甚至連東宮的馬廄和茅房都沒放過!
院中那棵老槐樹上,掛滿了紅色的祈福綢帶,綢帶上寫著“消災延壽”、“百病不侵”、“太子殿下早日康復”之類的祈福語。樹下立著一尊半人高的關公像,手持青龍偃月刀,怒目圓睜,正對著他的寢殿大門。
“葉勉!!!”
太子自然知道前幾日,太后帶著葉勉他們忙前忙后,要給東宮做法事驅晦。
他雖不以為然,可瞧著老太太心里那道坎兒過不去,便也默許了。
葉勉應聲跑進院子,腰上還斜掛了一把六寸長桃木劍,“殿下,您醒了啊?”
邶云霽氣問:“你作什么妖!要把東宮變成道觀不成?簡直胡鬧!”
“可不是胡來的......”葉勉忙解釋道:“這是朝廷道錄司的道官,領著大光明殿的老修行來勘過的,推演了數日才定下的方略。那些道長都是正經有度牒,皇家宮觀里修行了幾十年的,不是外頭野路子的方士。”
其他舍人也附和,“殿下,臣等是去御前請過旨意的,并非自作主張。”
太子深吸了一口氣,終是忍了下來。
接連幾日,東宮就沒一刻消停。道士們輪番上陣,設壇畫符、禹步踏罡、召神遣將,宮女們甩著柳枝四處灑凈水。法壇前,符紙香灰繚繞,銅鈴聲叮叮當當響個不停。
太后和葉勉立在院子里,十分滿意地對視了一眼:這陣仗,別說鬼了,人看了都想跑。
太子念在太后對自己的一片慈心,憋著氣硬是熬過了這七日——誰承想道士還沒收拾完東西,和尚已經在外頭等著了。
這回陣仗更大。皇寺的方丈親自帶隊,百來個和尚一字排開,袈裟金黃,木魚齊響。
葉勉摘下自己腰上的桃木劍,不知從哪里掏出一口銅缽,左手合十豎在胸前,右手托缽,眼睛半閉,一副入定的模樣。
太子額上青筋直跳,轉身回了寢殿。
他床帳頂的黃紙被換成了紅底金字的梵文,每日天不亮,外頭木魚聲、誦經聲、鐘磬聲齊齊響起。
三日后,邶云霽把莊珝請了過來,“你說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那祖孫倆這般折騰他東宮,里頭固然有祖母的慈愛之心,和葉勉對他的關切之情......可要說背后沒有莊珝推波攛掇,他是不信的。
莊珝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哂笑道:“三哥從北境回京當日,答應過臣弟什么,您還記得嗎?”
邶云霽仔細想了想,認真問他:“你指哪一樁?”
他當時應了莊珝許多事,到如今還一件都沒辦成過。
莊珝不再說話,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邶云霽裝傻,“回頭待東宮閑了,孤抽出空來,一樁一樁給你辦!”
莊珝倒是十分淡然,“那殿下再忍些日子吧,皇祖母年歲大了,總得讓她老人家心里踏實。我瞧那祖孫倆已經找上了太常寺了,后頭還要在你這辦大儺跳神。”
太子:“???”
七日后,太常寺領來三十名侲子,在東宮前殿行驅邪儺戲。
方相氏戴著面具,手持戈盾在前領舞,后面一群侲子手持桃弓葦矢,對著四方作射鬼狀,打鼓敲角,熱鬧洞天。
兩只狗頭雕身披朱紅披風,扮作神鳥,跟在葉勉身后又蹦又跳。
邶云霽從乾元宮理政回來,看著滿院子狗飛鳥跳,心如死灰。
他在寢殿中想了一夜,第二日終是再昭莊珝入東宮說話。
太子想了想,“前年你過繼給父皇,雖未改性,入繼大宗。可宗室玉碟中也在附注上記了你一筆,如今又要將葉勉這個男丁添上去,于宗法倫序實在不合,牽扯甚多,便是孤親自去辦,也十分棘手......”
莊珝聽他這般說,頭一回放下架子,退后兩步,恭恭敬敬地給他深揖一禮,“那便有勞三哥了。”
太子未叫他起身,睨了他一眼,不甘心道:“你小子,還真是命好......”
莊珝姿態是前所未有的謙卑,笑道:“托了三哥的福。”
倆人正說著話,葉勉跨進院子,一眼瞧見莊珝,也連跑帶顛地黏了過來。
邶云霽瞧著眼前這一對璧人,穿著一色的衣裳,一個高華矜貴如玉,一個明媚耀眼如陽,可謂玉映金輝,天造地設。他終是嘆了口氣,緩緩道:“東宮連歲不寧,孤自上回染恙,身上便一直沉疴未去,時感不適——明日孤便奏請父皇,為你與葉勉賜婚,替孤沖個喜吧......”
莊珝再揖:“臣弟敬遵儲君之命。”
葉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