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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斂衽跽坐在了小竹床邊置著的那張半尺高的黑漆朱繪小榻上,床上的小家伙手中抓著一把彎如新月的青玉篦,才一個不留神,便見他正將那瑩潤的玉梳齒往嘴里送……阿荼微微一驚,忙伸手奪了過來,心底里不知第多少次無奈——怎么凈想著吃!
被奪了玩具,小家伙頓時不依了,一雙烏靈眸子撲閃著睫羽眨了眨,小嘴巴一扁,做勢便要哭出來。
阿荼見他惱了,卻不著急,只神色溫和地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略清了嗓音,啟唇,隨意地輕哼起了支歌兒來哄他——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
山有喬松,隰有游龍。不見子充,乃見狡童……”
十六歲的阿荼,聲音愈見清越,玲玲盈耳,比山林里的倉庚鳥還要婉轉動聽。
自幼,她便最喜歡這支調子,而況如今恰值九月,想來,正是鄢陵漫山的扶蘇綠葉繁蔭的時候。
果然,如同以往一般,小家伙被耳畔柔柔響起的歌兒安撫了下來,漸漸舒開了眉頭,唇角略略一翹,便是一副怡然自樂的乖巧模樣。
“是什么曲子?”忽地,清冽冽的聲音自身后響起,阿荼陡然一驚,驀地回神,側目便見一身玄色直裾的秦王已淵停岳峙便立在她身旁。
“是鄭地鄉間的曲子,沒有名字,許多人便以首句為名,稱它作《山有扶蘇》。”阿荼斂了心神,努力緩了緩氣息,而后垂眸,輕聲答。
“扶蘇,是樹?”秦王默了一瞬,問。
“是生長在鄢陵山林間的一種野樹,樹身高大挺直,樹冠亭亭如蓋。”阿荼似在思憶著什么一般,眸光微微有些散漫地落向了遠方“總是較近旁的其他樹木高大勁拔了許多,所以,多是難得的良材。”
聞言,秦王只靜靜看著髹漆小藤床上,那個糯軟一團,兀自啃著自己胖嫩拇指的懵懂嬰孩,半晌未有言語。
“這孩子,便喚作扶蘇罷。”許久后,他忽然有些突兀地開口道,仿佛想著什么出了神。
山有扶蘇,木秀于林。只愿他一生順遂,撥萃于群倫。
幾日后,秦國大公子滿三月,命名禮上,秦王為長子賜名扶蘇。
作者有話要說: 《秦漢風俗小卡片》
【人牲】殺活人做為祭品,先秦時期在貴族的陪葬中十分多見。
【帶鉤】秦漢時期的帶鉤非常精致,不止是用在革帶上作裝飾,還用來佩掛刀劍、印章、銅鏡等。材質有金、銀、骨、玉,造型有竹節形、琵琶形、琴面形、獸形和圓形,制造工藝有錯、鏤、鎏、嵌、刻。(上圖~)
☆、秦始皇與鄭女(五)
晚秋的最后一絲燥熱漸漸褪去,不覺便進了子春十月。
秦王誕辰便在本月,今歲,贏政弱冠。
古來男子二十而冠,加冠之后方是成年。是以,自天子至庶民,冠禮都是男子一生之中最為重要的儀式之一。
所以,這一年的國君誕辰,本該是舉國上下數十年不遇的盛事
阿荼早些日子便開始留心,太史局究竟何時替王上卜筮,冠禮到底會定在哪一日?王上何時動身去故都雍城?
可,眼見著王上的誕辰日漸一漸地近了,宮中卻始終沒見任何動靜。
自十月初,阿荼幾乎每日都是平旦早起,自晨光熹微等到天色向晚,看著咸陽宮千殿重宇的青灰色甓瓦檐角間終于銷了最后一縷霞光,漸漸暮色四合——又過了一日。
直到秦王的誕辰當日,咸陽宮中一派波瀾不驚的平靜。沒有巫者卜筮、沒有百賓朝賀、沒有冠禮慶典……秦王弱冠這一年,竟未能加冠!
自古及今,從天子至士庶,冠禮皆是男子成人之資,未行冠禮,則不可治人……秦王,自然仍舊沒有親政的資格。
更令阿荼暗暗心驚的是——這般大事,咸陽宮中卻沒有一人提起,更無一字議論。好像,根本不曾發生過一般。
仿佛輕舟掠江,帆影一霎,瞬后便又是流水深靜,了無波痕。
阿荼再次見到贏政是在他誕辰之后第三日,眼前剛剛滿了二十歲的秦王,與她以往見到的似乎并沒有什么不同,長身而立,玄衣當風,數年如一日的寡淡神色,莫辨喜怒。
但,阿荼卻從自他清冷無波的神色中察覺出了一絲異樣來——那天,甫及弱冠的秦王獨自一人靜靜跽坐在扶蘇的小藤床邊,從日中到暮時,整整三個時辰。
秦王政七年末,夏太后死。
秦王政八年,王弟成蟜領兵擊趙,反,死屯留,軍吏皆斬死。
秦王政九年,四月已酉,咸陽宮,清池院。
正是孟夏時節,一院的芍藥與諼草恰值花期,滿地蔥郁欲滴的如茵碧色自堇涂的宮墻邊無垠蔓延開來,叢叢簇簇的菁茂綠葉間一個個雪白嬌粉淺絳嫩黃的晶瑩花苞兒次第而放,有的半開,有的盛綻,仿佛翠玉瓊田里散落了一顆顆瑰艷的金珠玉粒瑪瑙籽兒,爛漫璀璨得有些奢侈。
扶蘇已近三歲,偌大的庭院中,一身銀色玉蠶絲直裾袍的稚童,烏發垂髫,膚色白皙,肉嘟嘟的胖嫩小手緊緊牽韁,架著那輛四面裝有護欄的精致小羊車四處跑,一臉的興奮亢然幾乎要從眸子里溢了出來——
阿荼立在不遠處的甘棠樹下,唇角不由漾起柔和的笑意——前些時日她方知曉,原來華陽太后當年所贈的羊車,竟含了這樣未雨籌繆的心思。
扶蘇如今的年紀,正是合用。小家伙也是喜歡極了它,幾乎每日朝食之后都會駕了車來院中玩耍,旬日下來,竟隱隱有了幾分御車的章法。
看著駕車握韁,高興得不時咯咯直笑的兒子,阿荼原本也是欣然喜悅。
可,偶間一抬首,見天穹間的幾片浮弋的云翳映入眼簾,暗色沉沉。莫名地,心頭連日以來的那一絲不安,此刻似乎分外清晰了起來——
今日,便是己酉——王上加冠之日。
秦王的冠禮已經拖了兩年有余,上月,太后終于請巫者卜筮,擇了四月己酉為期。
本月初,王上便赴了雍城郊祭。雍城作為秦國故都,曾歷經自秦德公至秦獻公近三百年間一十九代君王,至今仍是秦人宗廟之所在。
而今日,秦王政便將在雍城故宮——蘄年宮舉行盛大的冠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