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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樂出生時,父親劉季還是楚地沛縣一個小小的泗水亭長,鎮日里不事生產,好酒及色……做小吏的那幾錢俸祿,從來也不夠他在外面的花銷。
家中的日常用度,就只靠阿母日里夜里辛勞耕織支應著,日子過得十分艱難,還時常被人堵上門來討阿父的酒資。
說起來,阿母原是沛縣的大戶呂家之女,就因為外祖父呂公頭一回見自家阿父,就篤信此人面相奇異,日后必定有不凡的造化。于是,便將女兒嫁予了他。
那時,父親年過三旬,在外面已有了一個私生之子,而阿母呂氏容色秀美,正是十五六歲的好年華……成婚之后,家中境況窘迫,丈夫又是這般行徑,阿母她大約也是極為心寒且生了怨懟的罷。
自劉樂記事起,便從沒見過她的父母二人和顏悅色地說過話,總是吵嚷詈罵多一些。以致于,后來阿父一直不喜歡她,也不喜歡弟弟阿盈,即便對外面私生的長子劉肥也沒有待他們姐弟來得冷淡。
后來,到了她八歲上,父親劉季因押解囚犯途中有人亡逸,這是死罪,所以他索性率了十來個囚犯逃命進了芒碭山。縣中的官吏抓不到人,便堵上家門帶走了阿母……她從來沒有敢問過,阿母那些在獄中經歷了些什么,只記得那天阿母為縣吏任敖所救之后,歸家時可怕極了的臉色。
一年之后,她的阿父真正揭桿反秦,殺沛令,起兵于沛,做了沛公……然后,投奔了項羽,率兵攻打各路秦兵;攻破了咸陽,鴻門宴九死一生后封了漢王,開始率兵攻打項羽;終于西楚霸王自刎烏江,他掌握傳國璽,主宰天下,國號大漢,定都長安。
而自他起兵這七年以來,阿母曾受過牢獄之災,曾落入敵手,在楚營中做了整整兩年的人質,而她和阿盈兩個,曾經被他在逃亡的路上丟下馬車,險險喪命……其中多少艱險,多少辛酸,多少血淚。
而他們的阿父,身邊已有了容貌絕美,擅歌擅舞的戚夫人,甚至,如今一心想著立戚夫人所生如意為儲——阿父呵,他竟不曾顧慮過,若日后如意承皇位,戚夫人做了太后,是否會給她們母子三人留一條活路?
顧慮?呵,想到這兒,劉樂幾乎是自嘲地笑了笑,若當真顧慮她,豈會將自己這個女兒千里遠嫁,做了制衡諸侯的籌碼?
長到十六歲,劉樂從來就沒有過幾天安然的日子,她的家,幾乎不曾予過她半分溫暖。
此刻,趙王宮中,她靜靜看著眼前慈父稚子一團合樂的情形,竟微微發了怔……
如今,她算是有一個新家了罷。性情溫和的丈夫,兩個可人的孩兒——若能就此安寧度日,以盡余生,實是該感激上蒼的。
十六歲的劉樂,因為以前的十多年間經歷了太過困苦艱辛,所以,對生活的所求從來不多,而心底里的愿望也小得近乎卑微。
直到多年之后,她成為大漢炙手可熱、尊貴無儔的長公主,這一點也從未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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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子,您慢些。”一襲玉色曲裾袍的白胖稚童,步腳靈活,蹦蹦跳跳地在前小跑,引得后面照料的保母滿頭大汗追著。
眼前是一處湖石堆砌成的假山,嶙峋參差,孔洞頗多,不過一個晃眼,那機靈的小團子卻已是不見了人影兒。
正值清晨,公主用過了朝食,便閑步出了屋子,到這兒已經數月辰光,卻還是看不夠這王宮中的池林景致——亭臺軒閣精致錯落,鑿方池浸月,列曲檻栽花,荷塘里還引來活水養了幾百尾銀鱗白鰭的魴魚……
一片廣闊的水塘邊便是湖石砌成的一座蔭了藤蘿的假山,劉樂正走到假山旁的一棵山茶樹下,有些欣喜地看到枝頭已綻了頭一枝山茶花,瑩白似雪的瓣兒緩緩舒開,還沾著幾滴晶瑩的晨露,清早的熹光一映,珠璣一般光華璀璨。
而那廂,三歲的張壽,剛剛擺脫了自己的乳母,身手靈活地攀到了假山頂上,腳下試探著踩穩后,便伸出肉乎乎的胖嫩小手,試探著去夠新開的那枝山茶花兒。眼見著已經將將觸到花枝,只差一點兒了,于是不由得再往前傾了傾身子,但卻冷不防腳下一個打滑,就這么猝然向下摔了去
“啊——”
作者有話要說: 【秦漢風俗小卡片】
【跽坐】秦漢時期,凡是說“坐”,一般就是席地跪坐,也有跪坐在矮榻上的。(像我們今天這樣“垂足而坐”,是在唐朝才普及開來的)。而跽坐(正坐)是當時最為普遍的坐姿,上圖~
這一章其實主要是劉邦的發跡史,
簡直滿滿的槽點啊~
☆、張敖與魯元公主(五)
正賞花的劉樂看到那抹熟悉的玉色時,幾乎是不不假思索地向前疾奔一步,身子迅然斜傾伸了雙臂
被巨大的挫力撞得向后倒地時,她只記得雙臂環抱,緊緊護住了懷中的稚童,以至于自己肩背和后頸皆磕在了假山畔零落的碎石上,血跡透過衣裳洇暈了開來……
翌日,趙王宮,正寢。
“公主此番恩德,張敖銘感五內。”年輕的趙王靜靜跽坐在她病榻畔,語聲清晰,一張清秀明逸的面容上,神色頭一回這般鄭重而懇切。
自昨日起,宮中的十余名醫匠便被悉數召來,扶了脈,診過患處后,道只是些皮外傷,敷藥調養上幾日便無礙了。但自昨日以來,宮中各色補養之物已源源不斷地送到了公主的居所,趙王也是時刻便守在這病榻前,幾乎寸步不離。
“阿壽既喚我一聲‘阿母’,我總得對得起這稱呼才是。”十六歲的少女,背靠著繡絹軟枕倚在床頭,目光溫靜而柔和。
聞言,張敖怔了怔,神色微滯,一時間竟是默然無言。
半晌之后,他才清聲開了口,一雙眸子定定看著她道:“先前,是張敖小人之心了,懇請公主原宥。”
從成婚起,她以公主之尊入主趙王宮,便理當掌管內務,教養兒女。但,他雖未明言,實際上卻只是不再令趙姬照料兩個孩子,轉而交予了保母手中,從飲食起居到禮儀教導,皆沒有給她分毫插手的余地。
劉樂靜靜看著眼前這人……他處處提防于她,她心下自然是明白的。
她清楚……這人只是表面溫文,骨子里仍是當年那個性情淡漠的清冷少年。
這四年間,他歷經了至親逝世、繼掌王權……太多的事情,是以漸漸礪平了昔日鋒銳的棱角,成為了如今這般一幅溫文雅靜模樣,但心底里那份淡漠清冷,卻是不曾改變。
這世上,如今他唯一在乎的,只怕便是血脈之親的一雙稚兒了罷。
至于她……在這一樁政治聯姻中,原本他就是被動的那一方,對長安嫁來的公主存有戒心,實是理所當然。
不過,幸好,他們都還正當年華,這一輩子,還很長很長。
她回過神來,看向他,微微笑著轉開了話頭,“小孩子總是頑皮些,阿盈小時候也是這般淘氣的。”。
“公主同太子,自幼便十分親昵?”張敖看著病榻上面色略有些蒼白,卻仍眸光安恬的十六歲少女,不由得溫聲問道。
“稚年時,父母……鎮日忙碌,阿盈他自很小的時候,便一直是我在看顧照料,所以姊弟間也就分外親近些。”說到這兒,劉樂眸子里微微帶笑。
室中靜默了片時。
“我是家中獨子,并無兄弟姊妹,不過幼年時也是父母慈愛,一家和樂,”他忽然開了口,神色間帶起了些追憶。
“阿父早年是魏國信陵君府上的門客,在魏地也算頗有些名氣,后來魏國為秦所滅,便輾轉到了宋邑的外黃縣,也就是在那兒,與阿母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