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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阿姊，我去求過阿母的呀——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意讓他弱不勝衣的身子都顫了起來，卻仍拽緊了她的手，仿佛怕她不信一般堅持著道“阿盈舍了臉面骨氣全不要，不顧之前那樣惱怒阿母，低聲下氣地去求她，起誓日后世世都順?biāo)囊猓以鯓颖阍鯓樱ㄇ竽尠㈡倘雽m，可阿母不允……”

“咳咳，咳，我在長樂宮中跪了整整一晚，凍得渾身僵冷，暈倒在了長秋殿外，她還是不允……我白晝宣淫，寵幸孌童，她仍是不允……”病重到近乎有些目光渾濁的眸子里，竟然溢出淚來，聲音干澀，愈發(fā)微弱了下去。

“那時侯阿盈想，索性——”他努力地吐出字來“索性讓阿姊徹底恨上我好了……那樣，阿姊就不必為這個不成材的弟弟難過了……”

劉樂心下驀然一震，連呼吸都剎時窒住。

“可后來呵……那么久都再見不到阿姊，說不上一句話，心里卻是悔得厲害……”

劉樂心間絞得生痛，直到那雙握著她的力氣似乎渙散了些，她方驚回了神，然后，柔和地握緊了弟弟的手，聲音一如往昔的溫暖：“……阿姊從不曾怪過你的。”

聽了這一句，病榻上的那個彌留之際的年輕人，竟然唇角翹起了笑意，仿佛孩童似的開心：“真好啊。”

“咳咳，阿姊，你還記得九年前么？那個時候，父皇因謀反之事，將趙王貶作了宣平侯，恰逢白登之役大漢敗于匈奴，父皇聽了婁敬和親之計，要將阿姊你遠(yuǎn)嫁予冒頓單于……”

劉樂聞言微微一怔——她怎么會不記得？那樣仿佛天崩地陷一般的絕望，家中陰云慘淡，阿嫣那時候才三歲，哭得淚人兒一般……她自已甚至已備了一柄削金斷玉的匕首，若當(dāng)真到了那一步——一死了之也算干凈。

后來，幸得阿母與父母相爭，不肯應(yīng)允……最終，自宮中選了一名婢宮封為公主，遠(yuǎn)嫁匈奴。

“那時候，我聽聞消息，連夜便要去求見父皇，但阿母怕因此更失了父皇的心，丟了儲位，將我關(guān)在宮中不許外出一步。”

“我跪在呂后面前，同她說，寧愿以儲位換阿姊一個太平……咳咳，咳”他咳得幾乎掩住了微弱的語聲，劉樂在一旁極輕柔地為弟弟順著氣息，靜靜聽著，淚水卻淌得面上一片濕冷——當(dāng)年的事情，原來，是這樣啊……

“皇位，甚至性命……在阿盈眼里，都比不得阿姊重要啊……”他聲音一點點地愈發(fā)微弱了下去，卻努力地積蓄了最分幾分力氣，更緊地拽著她的手“阿姊，一定莫恨阿盈好不好……這世上，只有阿姊一個真心待阿盈好啊……”

他原本渾濁的目光渙散了開來，只留下最后一句微不可聞的語聲“這世上，阿盈，只有阿姊了……”

那枯瘦的手，終于失了所力氣，一點點垂了下去……

劉樂面色死灰般的慘白，仿佛木雕泥塑般跽坐在榻邊，眼前恍惚浮現(xiàn)起幼年時那一幕——

“阿姊，待日后長大了……你想做什么呢？”六歲的稚嫩孩童，抱膝坐在軍營校場邊干燥的草垛上，嗓音是帶了幾分糯軟的清脆，問。

夕陽余暉將相偎而坐的一雙姐弟影子拖得老長，雙影交疊，安寧而溫馨。

正托腮望天的少女，聞言怔了怔，低頭想了片時，不由有些茫然地回道：“不曉得……如果能安安寧寧地過清靜日子，就很好了罷，阿盈你呢？”

“我啊，那就長成一個擎天立地的偉丈夫，護著我家阿姊過清靜安寧的日子……”小小孩童仰著一張清眉秀目稚氣小臉兒，眼里的真誠幾乎要溢了出來“這世上，只有阿姊最好啊……”

這世上，只有阿姊一個真心待阿盈好啊。

作者有話要說：

☆、張敖與魯元公主（十五）

漢惠帝七年（公元前188年）秋八月戊寅，天子晏駕于未央宮，享年二十三歲。九月辛丑，葬安陵。

年僅兩歲的太子劉恭承位，皇太后呂氏臨朝稱制。自此，號令一出太后。

未久，拜呂臺、呂產(chǎn)、呂祿為將，大封呂氏子弟。

而自惠帝晏駕后，魯元長公主便一病不起。

呂后元年春，長安，宣平侯府。

“阿侈，宮中的那位楚醫(yī)工用的藥可對癥？阿母這些日子病情起色如何？”十九歲的清俊少年一襲石青色衣袍，帶著一路征塵在候府門前下了馬，見到前來迎他的弟弟，無一字寒暄，開門見山地了當(dāng)問道。

聞言，那廂的張侈卻是神色凝重，微微搖了搖頭，一雙秀逸的眸子里滿是憂色：“殊無好轉(zhuǎn)，且……各樣的補養(yǎng)之物日日用著，阿母她卻是又見消瘦了。”

說到這兒，十五六歲模樣的少年看著兄長，眸光里帶了深切的希冀，問：“阿兄此去蘭陵，可請到了那位醫(yī)稱國手的黃公？”

“嗯，”張壽頷首，神色也微微緩和了些，對弟弟露出了一個安撫的笑“他老人家隨后便到。”

“黃公已是花甲之年，御不得馬，便乘了安車，是以腳程慢些，路上足足費了半月辰光。我一路隨行到長安城外，方才辭行，先他一步回府布置接待事宜。”

“那便好。”張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眸子似乎都明亮了些，這些天來面上頭一回帶了些微笑意——憂心如焚地盼了好些日子，神醫(yī)總算是被請回來了。

阿母的病……待用了對癥的良方，再精心調(diào)養(yǎng)，應(yīng)當(dāng)很快就能見好了罷。

“對了，阿兄，旁人不是都說這位黃公年紀(jì)大了，性子又清傲倔犟，所以從不出診的么？”頓了頓，他忽然想起當(dāng)初最令自己擔(dān)心的那一茬兒，不由問。

“心誠則靈。”聞言，張壽只淡淡應(yīng)道。絲毫也未提自己在以宣平侯府公子的身份求醫(yī)碰壁后，苦苦在黃公府外盤桓了半月，謙卑已極，懇切陳情，最終才打動了老人家這些個中曲折。

他們兄弟二人的生母過世時，他才滿兩歲，尚是懵懂不記事的年紀(jì)，阿侈更是初初誕世的嬰兒……自他們初諳世事起，喚作“阿母”的，便是如今病榻上那個關(guān)切疼愛了他們十五年的慈愛長輩。

雖無血緣之親，但這些年來，她將他們視若已出，關(guān)切入微，付出了一個慈母為兒女能做的所有……

“對了，阿母的飲食起居，這些日子照料得可還精心？”兄弟二人相偕進了門，張壽細(xì)問道。

“怎能不精心？阿父這些日子依舊是日夜不離地守著阿母，連平日洗漱更衣之事也親自照應(yīng)，不假他人之手。”想到父親日漸憔悴的形容，神色間憂慮更甚“這些事情看著瑣碎，但晝夜不歇其實也勞累得很。阿父他自幼習(xí)武，體魄一向強健，近日里竟熬得鬢邊生了白發(fā)。”

聞言，張壽心下微驚，過了好一會兒方才略略平復(fù)了心緒。既而默然一嘆……父母十多載夫妻，伉儷相偕，情意篤深，阿母的病每況愈下，阿父如今只會比他們更憂心如焚。

兄弟二人一路細(xì)說著近日母親的病況，一面加快了步子向主院的寢居走去……

魯元長公主纏綿病榻已近半載。宮中的數(shù)十名醫(yī)工幾乎日日守在宣平侯府侍奉，連長安城內(nèi)外稍有些名氣醫(yī)者也都盡數(shù)請過了一遍，但，卻是不見分毫起色。

是以，張壽才不遠(yuǎn)千里，親自去了蘭陵為阿母延醫(yī)。

次日，宣平侯府，內(nèi)院正廳。

“長公主的病癥，乃起于于多年間波折坎坷，心事沉重，思慮過度……病根早已種下。”六旬老者鶴發(fā)蒼顏，面貌清瞿，此時捋著頷下長須，神情罕見的沉重“七年前，分娩之時亦不順?biāo)欤灾職庋獌商潯＝眨衷夥曛劣H逝去，是以，多年的積郁一觸即發(fā)，病來如山倒……”

“那，請問這位阿翁，我家阿母的病當(dāng)如何救冶？”立在張敖身側(cè)的一個年約六七歲的稚嫩孩童，卻沒有多大耐性聽醫(yī)者的條分縷析，只是神色焦急，直接了當(dāng)?shù)貑柕馈?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