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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相如與卓文君(四)
上(漢武帝)讀《子虛賦》而善之,曰:“朕獨(dú)不得與此人同時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為此賦。”上驚,乃召問相如。《史記·司馬相如列傳》
司馬相如應(yīng)召赴長安,御前奏對,天子大悅,任以為郎。
次年,仲春二月,成都。
“夫人,是郎君自長安寄來的家書。”桃良奉上了素漆木函,神色十分歡喜——這可是自去了京都,郎君頭回予家中寄信呢。
一年時光,大約是在京中已經(jīng)安頓妥當(dāng)了,要接夫人過去同住罷。
“噢,”卓文君聞言,卻只是神色淡淡,抬手接過木函,平靜地啟開,自其中取出一封帛書。
她微垂了眼,有幾分散漫地逐行瀏閱,忽地眸子一凝,神色略變了變,既而卻只是一個微冷的諷笑——
“夫人,郎君信上說新宅置在何處?我們幾時動身合宜,婢子如今便去拾掇行囊么?”桃良見女主人已閱畢了信,忍不住殷勤地開口問道。
“新宅落在長安城西的茂陵,至于我們……又幾時說過要回長安了?”文君眸光平靜地重新將帛書收起,放回了函中,淡淡反問。
“可郎君既置好了新宅,難道不是來信接夫人去長安的么?府中總該有女主人打理內(nèi)務(wù)的。”桃良疑惑道。
“呵……”二十四歲的卓文君微微一哂,神色嘲弄。
——帝都長安美人如云,多少麗色,司馬郎君已相中了一名茂陵歌伎,又何必她去礙了眼?
“茂陵的新宅自有新人打理,卻是不必我們操心的。”她將掃了眼已置回案上的那只素漆木函,淡聲道。
“啊?”小侍婢聞言,怔了好一會,待明白女主人言下未致之意后,霎時間不能置信似的大大瞪直了眼。
“郎君、郎君他怎會……”瞬后,她急得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
——明明郎君在府中時,對夫人是百般柔情,千分呵護(hù)的,怎么入京不過一載便……便生了納妾之心?
卓文君卻是神情淡淡,不見多少波動——這也無甚稀奇,七年間他在家中受了她這么久的冷眼,卻又要倚著她的家財(cái)謀事,所以心底里不知憋了多少悶氣。
而今一朝得志,自然要先納個溫柔小意的女子進(jìn)門,揚(yáng)眉吐氣一番。
“不必理會。”她渾不在意,舉重若輕地道“微末小事……我倒處置得了。”
“夫人……”桃良仍是心下惴惴,擔(dān)憂道“夫人您萬莫給氣著了……即便、即便那女子進(jìn)了門,也不過是個妾罷了……”
“怎么倒替我操起心來了?”文君見她急得快紅了眼的模樣,莫名便憶起昔年那個形貌有幾分相似的小丫頭來,幾乎不自禁地安撫道“當(dāng)真無事的,你且下去罷。”
小丫頭猶豫了半晌,方才有些不安地施禮離去。
待室中只余一人,她將那帛書展開,又看了遍,不禁輕輕嗤笑了一聲——
事到今日,她卻發(fā)現(xiàn)心底里并無多少波瀾。
難不成,要怨他負(fù)心薄幸么?——原無真心,又何談負(fù)心?
細(xì)論當(dāng)年,相如求財(cái),文君慕色——其實(shí),誰又比誰好到哪里去?
——咎由自取,與人無尤。
只是——司馬長卿,這世上哪來得事事如意的好算盤?當(dāng)真以為卓氏文君愚弱可欺么?!
其實(shí),從頭到尾,他所倚仗的,不過是她對他的那份情意罷了……但他恐怕還不夠清楚,一旦這感情蕩然無存了,他的處境,可是狼狽得很。
她垂眸,眼里泛出一絲冷笑,挽袖懸腕,提了纏絲兔毫筆,一字字緩緩落墨……
“昔年成婚,妾陪嫁幾何?
郎君數(shù)年間結(jié)交權(quán)貴,所費(fèi)幾何?
郎君應(yīng)召赴京,盤纏幾何?
郎君置辦新宅,斥資幾何?
郎君之俸祿,可抵得百之其一?……”
半月后,茂陵,司馬府。
司馬相如一字字細(xì)閱著那卷帛書——
“……而今,妾自請下堂,且將七年間所費(fèi)我卓氏之貲財(cái),盡數(shù)歸還便是。”
看到此處,他眸光驀地盡是訝然,幾乎不能置信——
“若不允,郎君欲東食西宿否?”
東食西宿?!——從來雍雅無雙的公子,面色泛白,渾身都?xì)獾梦⑽㈩澚似饋怼松v是當(dāng)年最落魄的時候,也不曾有人這般刻薄于他!
目光一掃,落在曲折紋的黑漆朱繪書案上,除信之外,便是隨函附上的一首小詩——
“皚如山上雪,皎若云間月。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這最末一句,直是明白如話的威脅!
司馬相如呆在原地良久……她怎么會?她竟然能?……她怎么舍得呢?!
記得當(dāng)年,初初隨他到了成都,家徒四壁,衣食無著,她也未有一字怨言。悄悄賣了自己的珠翠首飾,褪了錦繡衣裳鹔鹴裘為他買酒,換上尋常民婦的荊釵布裙,每日灑打內(nèi)外,勤于織繡……竟還時時安慰他,困頓只是眼前罷了,郎君這般才華,而今不過是錐處囊中,總會有脫穎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