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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馬兼大將軍霍光,先立議立昌邑王劉賀為帝,但短短二十七天之后,便因其荒誕無道而廢黜。
之后,便擁立了年僅十七歲的衛皇孫——當今圣上劉病已為帝。
是以,圣上即位之后,霍氏一族更是如日中天,勢傾朝野,炙手可熱。
四年之后,陛下昔年寒微時的發妻——皇后許氏臨盆之際因忤生而殞命,自此椒房殿的后位便空置了下來。
如今才不過一載辰光,霍夫人便將自家幼女送進了宮,眼下的位份雖只是婕妤,但宮中凡有些閱歷的都心中洞明——這位霍婕妤,已是未冕的皇后了。
宮婢們此刻驚訝她餐餐蜜飯,皆因許后生前節儉克己,飲食用度樣樣樸素,宮中妃嬪們自然更不敢逾越。
但霍氏權傾天下,大將軍霍光最為珍寵的掌珠,論尊貴,只怕比之本朝的那些公主們都有過之而無不及,即便餐餐金莼玉粒又有甚稀奇?
用畢了朝食,霍成君便百無聊賴地抱著阿雪回了內室——依禮,待會兒她要與陛下一同去拜見太皇太后,現下只能乖乖待在屋子里等著。
“阿雪,這皇宮一點兒也沒有旁人說得那樣好,”她雙手托腮,目光透過那扇半啟的綠琉璃鎖紋窗扉落向殿外……殿外是些花木,花木之后又是宮殿……那座宮殿之外,大抵還是宮殿……
自小在府中也是這般,一堵堵垣墻將她圍著,仿佛永遠也出不去,永遠也無法知道那墻外面是個什么模樣——
“不過是座比將軍府大些的院子,屋子更多些,垣墻也更多些罷了。”一團稚氣的小少女仰頭望著上方的天穹,晴空一碧,幾縷舒白的云絲如絮般漂游浮弋——連這一片小小的天空,看起來也和在府中時別無二致。
趴在她膝頭的那只白貍兒似乎察覺了主人的無奈與低落,親昵地用柔綿的小腦袋蹭了蹭她手心“咪嗚……”
“好了,反正自小就是這樣過來的……如今也沒有更糟,而且——”她的小臉兒上帶了些歡欣的神情“雖然這皇宮不如旁人說得那樣好,但陛下他,卻旁人說的要好上許多呢。”
年輕的天子剛剛要邁步進內室時,隔簾便聽得小丫頭這么一句自語。
他腳下的步子,不由得微微滯了一瞬。
作者有話要說:
【秦漢風俗小卡片】
【披香殿】武帝時期,未央宮有昭陽、飛翔、增成、合歡、蘭林、披香、鳳凰、鴛鸞等殿,后又增修安處、常寧、茝若、椒風、發越、蕙草等殿,共十四座。
(草稿,待修,請親們千萬見諒~!!!)
☆、漢宣帝與霍成君(三)
長樂宮,永壽殿。
清曠穆然的殿宇張設著沉青色的絲織承塵,木蘭梁柱兩側的白壁上繪了大幅赭紅與石綠相間的荷華圖。清晨熹微的陽光從東邊青蓮紋鏤雕的文杏格窗透進來,斑斑點點地碎在松青色的織錦莞席上,襯這殿中更闐靜清幽了幾分。
而此間主人——靜靜跽坐在堂上那張朱繪鳳紋漆案后的女子,約是十八.九歲的韶齡,容色清妍,麗質天成。
但身上一襲肅重的縹青色袆衣,以及髻間那頂以玳瑁為謫,鳳皇爵,翡翠羽,垂著黃金鑷的璀璨華勝,卻昭示著她在這漢宮之中尊崇無匹的身份皇太后,上官氏。
堂下,剛剛進了殿門的年輕的天子,正攜了身畔十二三歲的稚氣少女,執晚輩禮俯身下拜,姿態恭謹。
論年紀,皇太后比當朝天子還要小上兩歲,但卻已是祖孫輩了。
不過因皇曾孫劉病已過繼給了孝昭皇帝劉弗陵為子,所以只以母子相稱,尊為皇太后。
“這是成君?”跽坐于高案后的年輕女子,語聲清質入耳,卻透著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淡漠,仿佛是隔了一層什么似的,令人覺不出多少親切。
霍成君身著一襲內命婦的桑黃色鞠衣,高髻嚴妝,分明是再莊重肅穆不過的衣飾,可襯著那小少女微微帶著嬰兒肥的臉龐,卻仿佛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童似的,更顯得一團稚氣。
“是,”年輕的天子神色恭謹地清聲應道,“朕帶她來給太皇太后叩頭。”
“陛下有心了,”上官氏神色仍是淡淡的,語聲并不帶多少情緒“那,便留她在這兒同我敘敘話罷。”
天子語聲聞言頷首,執禮再拜之后便退了下去。
而后,殿中便只余了太皇太后上官氏與霍成君兩人。
“細論起來,我該尊你一聲‘姨母’。”上官氏眸光靜靜落向眼前稚氣一團的小少女,語氣終于帶了一絲起伏。
——皇帝帶她來見自己,一面因為這霍氏幼女乃是未冕的皇后,另一面則是因了這份嫡親的血緣。
霍成君靜靜立在殿中,試探著抬眸打量高高坐在堂上的人她很早便知道,當今的太皇太后上官氏乃是她家長姊的女兒。
雖然年紀長了六歲。但算起來……的確是她嫡親的侄女。
“這輩份,也亂得很了。”十九歲的韶齡女子輕聲一嘆,眼底里微微露出了絲情緒,似是嘆息又似是倦怠。
十二三歲的稚氣少女,見這般情形并不知當如何應對,只微微無措地咬了唇,靜靜立地原地呆站著。
過了好一會兒,卻是那廂的太皇太后先啟了口,語聲似乎又恢復了初時寧和的淡漠:“這兒冷清,你且隨我去殿外走走罷。”
說著,便斂衽自那張鳳紋鳥足漆案后斂衽起了身,拖著及地的裙幅向南邊的殿門方向走去。
霍成君怔了片時后,連忙迎步跟上。
二人沿著殿前的鳳紋青磚臺階出了門,門前是石砌的正道,石道兩側便是隨意雜植的各色林木,大都有數丈之高,蔥籠繁茂,雖值初春,新葉未萌,但細密的枝丫梢杪挓挲開來,依是蔭天蔽日
正值暮春三月,本應是桃紅李白,百花競妍的明媚時節,但這太皇太后所居的永壽殿外,卻是古木參天,蓊郁得仿佛都翳了天光。
“呀,怎么會有這般高大的綺葉桃?”小少女清稚的語聲驚嘆似的響在她耳畔,上官氏不由側目看了過去。
大道右側那一株桃木足有合抱粗,繁枝虬曲,老態畢顯,雖正值花期,卻只零星綻了幾瓣桃英。
“這兒本名興樂宮,原是秦時的離宮。大漢立國之后重新修葺增飾,更名作了長樂宮。但宮中的花木多是原本秦廷建宮時植下的,這些樹皆有一二百年的齒齡了。”她看著這一庭蓊郁古木,淡聲解釋。
荊桐、林檎、枇杷、扶老木、守宮槐、金明樹、搖風樹、鳴風樹、池離樹、離婁樹……蔥籠的各色樹木,長林遮天,佚云蔽日,仿佛重重密掩著這一座幽寂宮殿,隔絕了許多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