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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阿綏,這數年以來,雖得他眷顧,卻從未有恃寵而驕的行徑,幾回生病,他恩準鄧氏親族入京探望,卻被她婉言謝絕——這般愈制,只怕朝臣會諷諫他這個天子。
他的兄長鄧騭,如今也只是個小小的郎中,他幾次有意為其遷官,卻是她勸諫——兄長才具平平,若材非所任,恐怕只能招禍。
這個女子,不愧是名將之孫,名臣之女,這般的通透睿智,又是這般的深明大義。
的確,得之何幸。
※※※※※※※※※※※※
永元十四年,洛陽南宮,嘉德宮。
“貴人……婢子、婢子有事要稟。”一個淺黃色襦裙的小宮婢步腳極快地進了內殿,神色有些倉皇地拜倒在鄧綏面前。
“何事?”鄧綏神色有些憔悴,正跽坐案前翻著一卷《針經》——他近日病重得厲害,她侍疾方回來,如今只望再多閱些醫書,對他的病癥能有些裨益。
“皇后、皇后她,欲對貴人不利?!毙m婢說話都有些結舌,急急理清了思緒開口道“她對身邊的心腹言——若異日她得了意,不令、不令鄧氏復有遺類。”
如今這般情勢,圣上病重,或許……時日無多。而圣上至今無嗣,若山陵崩,皇后必然主事——那貴人她,哪里還來得活路?
鄧綏聞言,原本已經悶沉的心緒卻是被人驀地一擊——不令鄧氏復有遺類!
呵,趕盡殺絕,滅了鄧氏滿門么?
原來,已恨她到了這等地步呵,也是呢,陰氏那樣的性子,這六年以來,恐怕已恨不能吮血啖肉,將她挫骨揚灰了罷。
待她得意之時?——唯有圣上死了,方是她得意之時呢。原來,已這么等不得了么?
鄧綏面上神情并無多少波動,但手卻緩緩握緊了手上那卷《針經》——不令鄧氏復有遺類,這個,卻要瞧瞧你有幾分本事了。
☆、 第94章 漢和帝與鄧綏(十三)
兩日后,南宮卻非殿。
清苦藥香彌了滿殿,劉肇躺在御榻上,剛剛用完了一碗湯藥,那熱意熏得原本蒼白的面龐有些病態的暈紅。
“咳咳,今日,今日怎的不見鄭醫工與吳醫工?”天子微微有些意外地問,平日里,幾個闔宮的醫者都涌在這兒,今日卻平白少了兩個。
“稟陛下,兩位醫工……自昨日里,便一直在嘉德宮?!庇脚?,一名侍立的青衣寺人忙恭聲稟道。
“嘉德宮出了何事?!”劉肇驀地揪著錦褥自榻上勉力半坐了起來,緊凝了眸光,質問道。
“這……是鄧貴人誤服了湯藥,幸得身邊的宮人發現得早,醫工又及時趕到,所以……才脫了險?!彼氯舜鸬糜行┛慕O,言語間遮遮掩掩。
劉肇心下一警——她是何等謹小慎微的性子,怎么可能誤服了藥。
所以,這……其實是飲鴆自盡!
他面色更蒼白了幾分,他病重這幾日,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到底是什么情境能逼得她如此?!
“喚嘉德宮內殿侍奉的宮婢過來,給朕細察究竟!”他語聲帶出了幾分厲色,聽得周遭宮人一陣心驚。
幾個時辰之后,長秋宮皇后身邊的心腹宮人們也跪在了這卻非殿中,驚惶一片,身子俱都瑟瑟發顫。
“‘我得意,不令鄧氏復有遺類’,這話……果真是出自皇后之口么?”病榻上,二十四歲的天子凝著聲,一字一頓問。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一眾宮婢寺人叩頭不止,卻無一字辨白。
——看來,是真的了。
“呵……”劉肇幾乎是慘笑出聲,原來,她竟真的這般巴不得他早死啊。
記憶里,昔年那個衷情書法、文靜秀質的女子呢?
究竟是她騙了他,還是他一直在用初見時的那個影子騙著自己?
(永元)十四年夏,陰后以巫蠱事廢?!逗鬂h書·皇后紀》
…………
“皇后之尊,與朕同體,承宗廟,母天下,豈易哉!唯鄧貴人德冠□□,乃可當之。”內侍清亮的語聲抑揚頓挫地一字字響起在嘉德宮中,滿殿跪拜的宮人面上皆是掩不住的喜色。
——陰后被廢不足百日,圣上便為自家貴人正了名,可見寵愛之盛。
甚至,早先圣上起意時,自家貴人都推拒了過去,這回,圣上可是鐵了心了。
鄧綏神色安然地跪領了旨,神色間卻并未有多少喜色。
幾日前,陰皇后死在了冷寂的桐宮里,草草收斂,葬于臨平亭部,甚至沒引起多大動靜。
令整個京師震動的,是陰皇后與其外祖母鄧朱和謀,行巫蠱之行,天子驚怒,責令中常侍張慎與尚書陳曪查實。之后,陰氏族人經嚴刑拷問,陰奉、陰毅、陰奉等皆死于獄中,而另有人認罪。陰皇后之父陰綱自盡,其實家屬流徒,宗親外內昆弟皆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