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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個時候,孔明卻是在連她也意外之中,擇定了其時狼狽落魄的劉玄德為主——是為了那個漢室宗親的身份,還是因著三顧茅廬的恩義,甚或……其他?
她……一直疑惑。
而,七年之后的今日,幾乎整個天下的士子都在驚贊孔明當年慧眼識珠的睿智。他所擇定的主君而今已成為了與曹、孫兩家分庭抗禮、三分鼎足的一方雄主,而他自己更因當年識于微時,所以為主君推誠相待,至敬至重。
因此,令名得彰,文才武略著于天下。
——諸葛孔明,幾乎已是天下士子心向往之的楷范。
而于她而言,她的丈夫,終于有了一方長久安身之處,所以可以安頓家小,不必兩地離居。
這一天,她已等了太久呵。
黃碩在內院安頓了下來,如她預想的一般,正堂的簟席幾案,書房的布置格局,內室的床榻圍屏……幾乎都同南陽的家中一般模樣。
在這陌生的熟悉之中,她心底里不自禁生出幾分動容。
未久,鄭伯便帶了一卷帳冊呈與她,并稟道:“郎君受任為軍師將軍時,并賜了金五百斤,銀千斤,錢五千萬,錦千匹,盡錄在此,請夫人驗看。”
黃碩倒是怔了怔,而后收了帳冊——細細閱看起來……劉玄德的確厚待,他們如今,倒有一份不薄的家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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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五月南風吹遍巴蜀大地,遍野小麥覆隴而黃的時候,黃碩終于得了孔明不日歸家的消息。
那天暮時,她聽了仆從通稟,急急放下了手中竹卷向外奔去,出了中院,便再移不開目光——
那人便立在前院西廂那一株參天的梨樹下,夕陽篩過密密的新葉,斑斑點點地綴在一襲若竹色的衣袍上,長身立玉,頎長勁拔,眉目溫靜雋致,一如當年。
只是,相較于昔日那個初出茅廬的青年士子,如今的他氣度較更顯穩斂從容,風云過眼,輕塵不驚。
看到她的一霎時,他眼底里忽然泛上笑意,清雋溫文的男子,就那樣含笑立在一樹盛綻如雪的繁白梨花下,偶有幾瓣瓊玉迎風而落,蹁躚著綴上他的鬢發衣裾,如畫也似……
瞬時間,仿佛天地之間的所有景物皆虛化作了淡色的幻象,清晰可見的,唯有他須他發,他眉他眼……
“阿碩,”他溫聲開口,輕喚“我回來了。”
她怔怔立在了當地,細細端量,發現那一雙湛然的墨色眸子,此刻隱隱可見血絲,露出徹夜未眠的疲態……瞬時間,一脛投酸澀自她心底涌上眼角,視線都微微模糊起來……
所謂情根深種,大約就是,莫論那個人怎樣的狼狽窘迫或憔悴落魄,你的第一反應,都只是心疼。
☆、第108章 諸葛亮與黃氏女(十二)
自孔明歸家之后,黃碩原本悠閑的日子便變得忙碌了起來。
前些日子,湔堋那邊的水患頗是棘手。孔明雖未細敘,但她卻可以想見其中的萬千艱難,他趕卦岷江之后,也不知是怎樣焚膏繼晷地調度斡旋,晝夜勞頓……所以,疲憊成這般模樣。
——這人呵,總是不知愛惜自己,真當身子是鐵打的么?
所以,她得好生管上一管了。
自住進左將軍府中這一處宅邸后,黃碩很快便適應了女主人的身份,主持中饋,料理庶務,府中一應仆婢亦用得如臂使指,因此,如今行事頗是順當。
她近乎有些強硬地監督著他臥榻休息,一日三餐烹了各樣滋補之物,看著他吃完……
黃碩一向深明大義、通情曉理,所以難得地憊賴一回,孔明竟一時沒了轍,最后,只好微微苦笑著,無奈地妥協,令屬官只將每日最緊要的公文呈送上來。
——他如今任軍師將軍,署左將軍府事,實際上是一人主理著主公劉備治下荊益二州——方圓數千里地域的幾乎所有事務,說是隱然丞相也不為過。
是以,鎮日間公務幾曾輕松過?又有多少是耽誤得的?——但,見著她這般憂切模樣,卻是莫論如何都不愿辜負了這番心意。
所以,此后便是他倚枕臥榻,她斂衽跽坐在榻邊,將各地呈上的公文一封封讀與他聽……
黃碩一慣心思敏捷,時常甫念罷,便能條分縷析地試著提出幾個章程來,許多竟都可行。孔明只需仔細斟酌之后,精簡或增益一二,再由她執筆記敘……如此一來,事半功倍。
他目光溫暄地靜靜看著斂衽跽坐在榻側的青瓷燈下,挽袖懸腕,一字字運墨落筆的女子。暖黃色的燈光映著她秀致恬然的側顏,神情專注里帶著幾分潛靜之氣,文雅嫻麗……他的阿碩,從來就是這般博學廣見、靈悟敏捷的女子呵。甚至與他相較,所欠的也不過是政事軍務方面的經見與歷練而已。
得妻若此,平生何幸?
如此一來,孔明的確是得了許多空閑,安心地休息了數日,一日三餐的滋養也頗見成效,待黃碩松口許他出門時,已然恢復成那個溫靜雋致,博雅澹然的翩翩美丈夫了。
這一天清晨,黃碩自夜夢中悠悠醒轉,睜開眼時,卻發現榻側已空,一驚之下,她推枕而起,神色惶急地匆匆披了衣裳,幾乎踉蹌著步子就向外奔去……
孔明正立在廳堂門前,目光越過廡殿頂上重重石青色的甓瓦,遙眺向東邊天穹間微露的曦光,眸光澹然而深湛……聽到女子有些惶亂的足音,他詫異地回了頭,而后便見她澤衣外只披著細絹氅衣,神色匆匆地快步自內室奔了出來——
“晨間寒氣尚重,當心著涼。”他急急幾步上前,伸手替她攏緊了衣裳,半攬入懷中溫聲關切道。心下卻是生出了幾分錯愕——她從來處變不驚,從容自若,眼下究竟為何惶亂成這樣兒?
“我醒來時,你不在……”她被他半攬在懷中,低低垂了睫,似乎當真是因為侵晨時分寒氣過重的緣故,竟有些畏冷似的微微縮了肩,一慣清越的語聲里透著輕低的脆弱“所以……便以為,又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