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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柳韞繼續疑惑,他又道:“姓何,其余的,你自己取。”
柳韞看著那張紙,又看看他,還是不解:“奴婢有名,為何要取?”
裴昱容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給你個位分,總不能還是白身。”
“前朝那些事,你大約也聽說了些。鄭家倒了,太后的人去了大半,往后這宮里,該清的清,該立的立。”
宮里有宮里的規矩,妃嬪有妃嬪的出身。她一個市井醫女,無父無母,無籍無貫,若想正經受封,便得有個能寫入玉牒的身份。
“何”姓——她不知道他從哪兒找來的這個姓,也不知那背后是一個怎樣的故事。她只知道,從今往后,她不再是“柳韞”,至少,不再是那個寫在范陽籍上的柳韞。
她竟罕見的沒有再問。他要給,她便接著。
她走到案前,拿起筆。
筆尖懸在紙上,她垂著眼,想了片刻。
筆落下去。
何韞疏。
三個字,落在素白的紙上。墨跡微微洇開,筆鋒清瘦而疏淡。
裴昱容的目光落在紙上,看了片刻,眉頭微微蹙起。
“‘疏’?”他念了一遍。
她留“韞”字,他大約猜得到,那是她本名,是念舊。
可“疏”呢?
他原以為她會取個“柔”“婉”“淑”之類的字,溫和柔順,合她平日那副模樣。誰知她偏取了個“疏”——疏離的疏,疏遠的疏。
這是要與誰疏遠?與他么?
他當下有些不滿地問:“這是何意?”
柳韞放下筆,聲音平靜:“韞者,藏也。藏了太久,便想疏闊些。‘大白若辱,廣德若不足。’人若過于溫順,反倒失了本真。疏者,不密也。與人留三分余地,與己留三分疏朗。奴婢想做個這樣的人。”
裴昱容聽著,眉頭雖還蹙著,眼底卻有什么東西松動了一下。
“何韞疏……”他又念了一遍,這回語氣緩了許多,“倒也好聽。”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帶著一絲欣賞的味道。覺得她起名字也這般好聽,日后若給孩兒取名,想必也不會差。
裴昱容讓高公公進來,對他吩咐道:“拿去辦。何家女,何韞疏,記入玉牒。”
高公公雙手接過,笑著躬身應是。
那日之后,高公公便忙了起來。
內侍省、尚書內省、宗正寺,一處一處跑下來,總算將“何韞疏”三個字錄入了宮籍玉牒。按規矩,新入籍的宮人需經三月考校方可議封,但這話沒人敢在裴昱容面前提。
工部有個員外郎,姓何,三年前病故了。他是獨脈,老家滎陽,父母早亡,沒兄弟。他有個女兒,自幼養在鄉下,六年前也沒了,沒入過官籍。何家沒人了,族譜燒沒燒都不知道。往后,她便是他那女兒。
待到一切都解決得差不多妥當,裴昱容將柳韞摟在懷里,在椅子上坐著看著她的側臉,沉默片刻道:“位分的事,朕想好了。九嬪之末,婕妤。再高,朝臣有的說嘴。再低,朕不愿意。”
婕妤,正三品。九嬪中排在最末,但已是正經的主位,比那些才人、寶林高出一大截。以她的出身,這已是破格。竟是一來就封了個婕妤。
柳韞垂著眼,“嗯”了一聲。
裴昱容看她這副模樣,捏了捏她的耳垂,問:“怎么,不滿意?”
柳韞道:“陛下給的,自然是好的。”
裴昱容盯著她看了片刻,笑了一聲:“這話聽著不像真心,倒像敷衍。”
柳韞只搖了搖頭。
裴昱容也不惱,吻了吻,收回手道:“既封了婕妤,便該有婕妤的體統。這含元宮終究是朕的寢殿,你不能一直住在這兒。過些日子,得給你指個宮室。”
柳韞垂著眼,依舊沒說話。
裴昱容看她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忽然道:“在那之后,有個人,你得見一見。”
柳韞這才抬眼,露出疑惑。
裴昱容道:“御史中丞家有個女兒,今年十九,閨名一個‘沅’字。自幼跟著母親理家,府里中饋、田莊鋪子,都是她一手操持,是個能干的。”
這御史中丞在此次鄭家的事上出了大力,又是遠房宗親,叫來宮里幫襯,再合適不過。
裴昱容繼續道:“朕的意思,是讓她入宮,在六尚局掛個名,幫著管管后宮的事。太后如今在慈寧宮靜養,輕易不出來。后宮這一攤子,總得有人理。你剛封婕妤,宮里的事不熟,正好讓她帶著你。她也算有個伴。”
柳韞聽到這里,隱約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是非常確定,心里轉了幾轉,道:“裴娘子……她愿意么?”
裴昱容沒想到她先問的是這個,道:“愿不愿意的,朕讓她自己選。她爹回去問了她,她自己點了頭。她入宮,只領尚宮局的職事,不領嬪妃的名分。日后若有了意中人,朕放她出宮成親,再賜一份嫁妝。”
聽起來似乎合情合理。柳韞又道:“陛下讓她入宮管這些事,那余妃娘娘那邊呢?”
“她?”裴昱容冷冷道,“日后不會讓她管了。”
柳韞啞然。
裴昱容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往椅背上一靠,道:“你問裴沅愿不愿意,問余妃怎么安排——”他盯著她的眼睛,緩緩地道,“怎么不問問你自己?莫非,是你自己不樂意?”
柳韞道:“奴婢有些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柳韞道:“陛下既讓裴娘子來管這些事,那還要奴婢做什么?”
裴昱容聽了這話,忽然笑了一聲,帶著點愉悅的味道。
“你做什么?”他語氣里帶著幾分理所當然,“你是朕的婕妤,這后宮的主位。裴沅再能干,也只是尚宮局的職事官。她管的是事,你管的是人。”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緩緩掃過:“六尚局的賬目、采買、人事調度,她可以替你理。但哪處的司官該升該降,各宮的份例該怎么定,逢年過節怎么賞——這些,得你來拿主意。”
裴昱容尋思她或許還不大理解,聲音不疾不徐,再度傳來:“朕在前朝理事,有宰相,有六部,有各寺各監。可最終拿主意的,是朕。后宮也是一樣——裴沅便是你的‘宰相’。事她來做,主意你來拿。朕這么說,你可明白?”
柳韞只“嗯”了一聲,“奴婢都知曉的。”
但還是搖了搖頭:“陛下厚愛,奴婢心領了。只是這些事,奴婢當真做不來。那些尚宮、司官,哪個不比奴婢懂規矩、熟人事?陛下讓她們管便是,何必非要趕鴨子上架。”
裴昱容道:“再能干也是底下做事的人。后宮總要有個做主的人——這個人,朕只放心讓你來做。”
他目光落在她臉上:“韞兒,朕信得過你。”
裴昱容看她面帶愁容,似仍有隔閡,將她往懷里又帶了帶,低頭在她耳邊道:“往后這后宮,就是你要管的地界。管好了,朕在前朝也省心。
“朕在前朝,你在后宮。咱們各管一攤,正好。”
柳韞靠在他懷里,聽著這話,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算了,在其位謀其事罷。
她嘆了口氣,道:“行罷。”
裴昱容驚喜,道:“你同意了?那便這么定了!過幾日讓她進宮,先在你跟前伺候些日子,把各處的事理順了,再正式領職事。”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