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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錚沉默了一瞬。
他自然知道她話里的意思。他是該知道的那個,卻是最后一個知道的。
邵文月看著他臉上的神情,由衷道:“陸錚哥哥,你我自幼相識,你知道我一直傾慕于你的。聽我一句勸,有些事,過去了便是過去了。陛下待她盛寵至極。這宮里頭,誰不是悄悄議論,哪兒冒出來個何家女,一入宮便封了婕妤,沒多時便懷上了龍嗣,如今更是……”
沒等她話說完,陸錚的臉色變了,像是沒聽到旁的:“你說什么?”
他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攫住了喉嚨。“龍嗣?”
邵文月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意外地冷笑了一聲:“陸錚哥哥,你竟連這個也不知道?”
陸錚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她,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東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邵文月看著他這副模樣,也不忍再說風涼話了,輕聲道:“太醫署令親自診的脈,已是板上釘釘的事。陸錚哥哥,我知你心里不好受。可如今這局面,你再做什么,也是徒勞。不如…不如放下罷。”
陸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是什么都沒聽見,又像是什么都聽見了。
片刻后,他轉過身,大步朝院門走去。
“陸錚哥哥!”
邵文月喊了一聲,可他沒有回頭。只剩下她一個人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空蕩蕩的門,許久沒有動。
柳韞從浣衣局出來,浣衣局掌事嬤嬤親自送到門口,臉上盡是笑意,點頭哈腰:
“昭妃娘娘放心,您吩咐的話奴婢都記下了。那倆丫頭啊,奴婢定然照看好,絕不叫她們苦著累著。過些日子,等娘娘那邊方便了,再接回去便是。”
柳韞點了點頭,示意白蘞將準備好的東西遞過去。
嬤嬤連連推辭,見推辭不過,便千恩萬謝地接了,嘴里不住地說著“娘娘菩薩心腸”“奴婢定然辦妥”。
柳韞沒再多說,轉身往回走。
白蘞跟在她身側,主仆二人沿著宮道緩緩而行。
柳韞心里想著事,有些走神。
正想著,斜刺里忽然沖出一個人來。
“哎——!”
白蘞反應極快,一把護在柳韞身前,那人在撞上來之前堪堪收住腳,卻還是帶得白蘞踉蹌了一步。
“不長眼睛嗎?!”白蘞低斥,語氣里帶著驚怒,“沒見著這是誰?橫沖直撞的,不要命了?”
那人嚇得連連躬身,頭都快低到膝蓋了:“奴該死!奴該死!天快黑了,奴沒看清路,沖撞了娘娘,求娘娘饒命!奴再也不敢了!”
是個年輕內侍,穿著最尋常的青灰色袍子,看著面生。
柳韞定了定神,懶懶道:“算了,讓他走罷。”
白蘞這才讓開身,對那內侍道:“還不快滾?仔細著些!”
“是是是!多謝娘娘!多謝娘娘!”
那內侍連連作揖,彎著腰便要走。
誰知退到柳韞身側時,他低著的頭微微抬起一點,飛快地往她手里塞了個什么東西。
動作極快,快得像是根本沒發生過。
柳韞愣了一下,那內侍已經轉身快步走遠了。
她的手還維持著方才的姿勢,掌心觸到一個薄薄的東西。心跳陡然快了一拍。
柳韞捏緊手心,跟著往前走。
走了十幾步,確認四下無人,她才借著袖子的遮掩,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張折得極小的紙箋,搓成細細的卷兒。她展開來,匆匆掃過。
紙上只有一句話:
“今夜亥初——”然后是一個隱蔽的地址。
那字跡她太熟悉了。
一筆一劃,清雋端正,是他在范陽時教她練字的褚體。
中正里藏著鋒芒,溫潤中透著凌厲。
就像他這個人,平日里對誰都是和氣的模樣,可一旦上了馬,提了刀,便是另一副樣子。
如今這字跡就在她掌心,像一團火,燒得她整個人都燙了起來。
是他。
阿郎。
他要見她。
就在今夜亥初。
柳韞的手微微顫抖起來,心跳得太快,快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把那張紙箋重新折好,緊緊攥在掌心。
她抬眼,下意識看向白蘞。
白蘞似乎也有些警惕那張紙條——她看見了,她猜到了什么。
柳韞的喉嚨緊了緊。
她聲音壓得極低:“白蘞……”
白蘞垂下眼,沒有應聲。
柳韞往前走了兩步,袖中的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聲音軟綿綿的:“陛下今夜不在的。”
戶部的秋糧賬冊出了大紕漏,河南道那邊遞了急奏,說是各州縣的倉儲對不上,恐有貪墨。
幾位尚書下午就進了政事堂,裴昱容晚膳都沒用,一直在那邊議事。
高公公方才聽令派人來傳話,說今夜怕是得熬到后半夜,讓她不必等。
白蘞眼睫微動。陛下之前有叮囑過她,昭妃再有什么異像,一定要告訴他。如若不然,下場怕是比白薇還要慘。
柳韞知道她在聽,聲音更低了:“我會準時回來。”
白蘞沉默了很久,久到柳韞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然后,她聽見白蘞的聲音:“娘娘,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柳韞一頓。
白蘞繼續道:“今夜風大,娘娘很早便歇息了。奴婢守著,不會讓任何人打擾。”
柳韞的眼眶猛地一酸。
她看著白蘞,喉嚨里像是堵了什么東西,半晌才擠出一句話。
“多謝你。”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