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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馬鳴蕭
院中草木葳蕤, 翠色欲流,枝葉間?偶聞細碎蟲鳴,已然初見一點夏意, 但還是暮春。
喝過兩碗又?苦又?澀的藥, 他抬起手盯著自己的指尖,食指上?一道淺褐色的疤痕已經愈合。
是一道舊傷。
外間?傳來急匆匆的腳步, 簾幕被人撥到?一邊,懸著瓔珞流蘇的帳勾碰撞,叮咚跳躍, 嘈亂無章。
“老師。”看?清楚來人的臉, 他瞬間?站了起來,因動作?過于激烈牽扯到?傷口, 好不容易養出一點血色的臉頓時慘白如紙。
李枕書急忙將他按了下去。
“你坐著!”
李枕書將人按在椅子上?,又?遲疑自己是否手勁過大, 碰著了對?方的傷口,見人無異色才將提起的心略略放下來一點。
“傷勢可還好?大夫怎么?說?”
“大夫說要靜養。”回答的是立在一邊的小老頭?, “李大人不用擔心,主子命我?等好好照料江公子,我?等不敢有絲毫怠慢。”
李枕書當然知道他的“主子”是誰, 念及陸蘭澤出手救了他的弟子, 一時也不好擺什?么?臉色, 只是意味不明地說:“陸刺史神通廣大,人遠在雍州還能對?我?這?個弟子身邊的情況了如指掌。”
小老頭?像是沒有聽出來他話中深意, 笑呵呵接話:“主子素來關心江公子。”
李枕書:“………”
見老師臉色變換,他忍不住輕勾了下嘴角,開口說道:“老師不必為我?擔憂,能保下一條性命已經是萬幸。多虧了蘭澤, 否則我?早已死在荒郊野嶺。”
“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李枕書沉聲詢問。平日從無交集的同僚忽然在下朝時與他搭話,并?且塞了一封信給他,李枕書回府看?過,心中頓時翻起驚天波瀾。
信中提及他那位本該在青州為官的弟子秘密回京,一路遭遇追殺,因而身負重傷,如今在平康坊內一處宅邸養病,不便前來相見,但請他前去一敘。李枕書將信將疑,末了眼角余光瞥見信件尾端處印著他弟子的私印。
這?印章還是他弟子及冠時,李枕書這?個為人老師的送的禮物,再熟悉不過。
不論信中所寫是否屬實,見此私印,李枕書知他的弟子必然是出了意外。
李枕書來不及換朝服,就匆匆趕往平康坊。
開門?的老奴一說自己姓陸,李枕書心中便有了幾分猜測。他素來不喜陸蘭澤接近自己的弟子,但事急從權,他反而要感謝陸蘭澤救了他弟子的命。
聽李枕書一問,他平緩的神態瞬間?凝重:
“青州出事了。”
這?幾個字重若千鈞,不亞于平地驚雷。小老頭?早已有眼色的在這?對?師徒開始說話的時候退下,室內只剩兩人四目相視。
不等李枕書開口細問,他便一股腦全說了出來:“今年初春時,青州連下了半個月的大雨,沖垮十三?座河堤。”
在官場上?素來喜怒不于形色的刑部尚書聽到?這?個消息,這?一刻也不由變了臉色。
青州往年也有河堤被毀壞的先例,但從沒有十三?座之多。再加上?新帝繼位以?來,清河公主改了不少策令,國庫漸漸豐盈,更是每年都有向?青州的撥款,為的就是鞏固堤壩。
如果銀錢全部用到?了修筑河堤上?,絕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河堤一垮,青州治下興豐郡與成云郡盡數被淹,其他各郡也有許多良田房屋被沖毀,百姓流離失所。青州刺史于是征召民夫修河堤防治水患,但進度緩慢,我?便察看?了興豐郡征召民夫的名冊,與實際征召的人數根本對?不上?。許多被征去的民夫都不在名冊之上?。”
“………”
李枕書敏銳地嗅到?了背后危險的火.藥味。
他表情堪稱沉重。
但事情還不止如此。
“更糟的是,大雨之后興豐郡中不少地方逐漸有人發起高熱,這?些人嘔吐不止、頭?疼劇烈,心侓不齊。短短一旬內,一個村子的人皆數患病死去。緊接著各處都有百姓患上?此癥。”
李枕書:“……是瘟疫。”
水患之后,極容易滋生出瘟疫。青州水患突然爆發,又?聲勢浩大,瘟疫更易蔓延。青州歷史上?上?也有過瘟疫,但當時的尚書令持天子諭旨,親赴青州,連殺三?位郡太守,將瘟疫控制在一城之內,情況并?不嚴重。
可這?一次,形勢嚴峻。
“……是。”他目光沉痛,“興豐郡太守將此事上?稟給青州刺史,卻遲遲沒有等到?答復。太守無法,只好先下令封城,但當夜太守大人暴斃府中,據說是感染瘟疫,但我?問過仵作?,太守大人身上?沒有感染瘟疫的癥狀。太守死后,青州刺史派人接管興豐郡,此人到?興豐后閉門?不出,每日尋歡作?樂,只將感染了瘟疫的人都關在郡城之外。”
“其他各郡如何?”
李枕書默然片刻,長長地嘆出一口氣,不知自己在僥幸些什么。
“我?不清楚。但我?上?京時疫病應當還沒有流出青州。”他語調極快,因為傷勢重而吐詞無力,有幾個字甚為含糊,“老師,情況危急,朝廷必須盡快派人前去,興豐郡的百姓等不得。”
他一口氣說了這?么?多話,緩過神來,只覺得一陣細細密密如同蟻噬的疼痛重新鉆上?心間?,肩膀上?包扎好的傷口處緩緩浸透血跡。
李枕書上?前一步想要去攙扶他,片刻又?收回手,將人喊進來。
小老頭一瞧:“老奴馬上去叫大夫。”
他捂著肩膀上?滲血的傷口,聲音伴隨著極劇烈的粗喘:“老師?”
李枕書錯開他的目光:“青州局勢至此,已經不是一位欽差能左右的。陸望在青州經營多年,根基深厚,朝廷這?些年始終沒有發現異端,這?一次若不是你回京,京中也不會有人知道青州出事。”
“青州的困局,你覺得朝中如今誰能解決?你不行,我?也不行,陛下也不行,甚至是薛晚鶴也做不到?。”
“這?并?不是我?愿不愿派人前去解決的問題,而是根本沒有人制衡得了陸望。”
李枕書聲調緩而沉。
“有人可以?。”
答案短促有力,一點不像方才氣若游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