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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晚,薛寧璧前往祖父的院子辭行,薛晚鶴喜靜,院中伺候的人?寥寥無幾。薛寧璧揮退院前看守的小廝。
“不必稟告祖父,我自己?過去?。”
緩步行至回廊下,房間內(nèi)傳出說?話聲。
是父親和?祖父。
薛晚鶴位至中書令,但一向低調(diào),上朝時也?少有主動?提出自己?見解的時候,將“明?哲保身”一道發(fā)揮到了極致。
“清河公主為何會選寧璧去?青州?”說?話的人?是薛寧璧的父親。
雖然明?面上是天子旨意,但誰都知道,這是清河公主的安排。
“因?為對手是陸氏。”薛晚鶴眸光淡淡掃過棋局,他眼睛混濁,卻閃著銳利的光彩。
“唉。事已至此,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只希望寧璧去?了青州一切順利,……我擔心他根本不是陸望的對手。”
薛晚鶴:“橋到船頭自然直,不必過多憂慮。寧璧心性堅韌,不至于這點事都當不起。”
“自是如此。青州一事于寧璧來說?也?未嘗不是機緣。他有能力,亦有為國為民之心,卻硬生生在禮部虛職上熬了這么多年?。如今清河公主愿意用他,便可算熬出頭了。”
他說?著搖搖頭,其實以薛氏之勢,要令薛寧璧仕途一路通暢也?不是難事,但薛寧璧性格孤直,不愿意倚仗薛氏之勢,“待到青州事畢,日后如父親您一般貴極人?臣也?有可能。”
薛晚鶴沉默半晌,終是道:“清河想用他,早便可以用了。你認為這么多年?,清河難道看不到寧璧身上的優(yōu)處?”
“父親?!這話是何意?”
“清河不喜歡用世家的人?。寧璧出身薛氏,這一點便可抵百樣?優(yōu)點。”
“固然是這樣?不錯,但清河公主當初不也?用了陸蘭澤嗎?”
“因?為陸蘭澤無可替代。世家子弟雖多,但將才卻少。”薛晚鶴嘆息,“可寧璧固然有能力,寒門子弟中比他更有能力的難道沒有?”
他神色吶吶:“但青州一事,清河公主不也?用了寧璧嗎?”
“這才我所擔心的。”這位少年?入仕,為官三十余載,歷經(jīng)?三朝的老臣眼底浮現(xiàn)出惋惜遺憾,“清河公主并非是要寧璧處理青州之事——對上陸望,寧璧還是差了些?火候。”
“那……”
他霎時失語,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清河想要的,只是以薛氏的名聲讓陸望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至于這個人?是寧璧還是薛氏其他人?,本身并不重要。若我沒有料錯,真正奉旨處理青州事的,另有其人?。”
“明?日寧璧就要離京了,你這個做父親的多勸勸他,不要太過執(zhí)著。”
“他有才能,但在這一朝他注定無法得?到重用。出身薛氏,是他最大的過錯。”薛晚鶴闔眼,嘆氣。
“………”
“是。”無力的回答。
門被敲響。
薛寧璧溫和?的聲音響起。
“祖父,我來向您辭別。”
他站在門口,神態(tài)自若,兩人?一時間不確定他是否聽見了他們的談話。
他們望過去?。
薛寧璧的身后,是一輪玉壁般的明?月。
看似溫柔,實則清輝孤寒。
…………
蕭照把江采帶回南梁王府后就不聞不問。
對這個“碰瓷”到他門前的興豐郡郡丞,蕭照敢保證,一定是清河公主指使的。
從江采面見天子開始的整個局面,就像是被人?精心籌劃好的一出精彩戲劇。江采陳情、林施瑯請旨、命薛寧璧為巡察御史,整套流程一氣呵成,若說?沒有事先?安排過,鬼都不信!
而?在這出大戲里,蕭照又成了個被愚弄被利用的跳梁小丑!
南梁王世子隱而?不發(fā),實則從宣政殿回南梁王府的一路上,不知想了多少種讓商矜死無葬身之地的辦法。
可惜沒有一個有十分把握成功。
師岐立在地下:“世子在為清河公主惱怒?”
棋逢對手固然可喜,但若是總被壓上一頭,就不那么讓人?歡喜了。
“孤難道不該惱?”蕭照挑眉,“青州的事情本來和?孤沒有半點干系,江郡丞往孤門前這么一哭,孤想置身事外都不可能。”
朝臣百官可都親眼瞧見了。
蕭照要是閉門不出,能被清河公主派人?煽風點火把他罵成過街老鼠。
“清河公主拖人?下水的本事真是一流。”前有他,后有薛家。
蕭照感慨。
“清河公主這么做,也?足以說?明?青州形勢嚴峻,不容樂觀。”師岐說?道。
“是。”蕭照指腹按著眉心,但凡涉及到疫病,就不是小事,況且這還不單是疫病的問題。無論是水患,還是每年?撥下的修河款去?向不明?,抑或是陸望謀害朝廷命官,每一件單拎出來都足夠叫人?膽戰(zhàn)心驚。
“不過今日清河公主居然沒有派人?出面,將江采接走。”這么重要的證人?,商矜居然放心讓人?落在他手里?
“你覺得?是什么緣故?”
蕭照問。
師岐思忖片刻。
“江郡丞是青州一案的關(guān)鍵,如果……”
“如果是我,不把這么重要的人?握在自己?手里,卻送到別處,只能是別處更加安全。”蕭照似笑非笑,“清河公主竟然這么信任孤?還是她有孤非保江采不可的理由??”
難不成清河公主知道陸望想要找他合作的事情?
一箭雙雕。
既能保全江采,又能離間陸望與他。
“果然是最毒婦人?心。”蕭照嗤笑。
師岐:“那世子準備怎么對待江郡丞?”
“餓不死就行了。至于安危,孤自己?都幾次差點喪命,別說?還要保護其他人?。”陸望和?清河公主的事情,和?他有什么干系?
江采是死是活,就看陸望和?商矜,誰棋高一著。
………
親衛(wèi)進屋來,手中拿著一封薄薄的信箋。
“是公主府差人?送過來的。”
“哦?”
蕭照不以為意,眸光隨意一瞥,落到信箋上“世子親啟”幾個字時目光倏然凝住,一把將信拿了過來。
——是薛山月的字。
蕭照一目十行地看完,心情忽然愉快了不少。
“是薛郎的信。江采居然是他的師弟,他將師弟托付給孤,必然是信得?過孤的能力與為人?。”
“薛郎的師弟也?是孤的師弟。”蕭照抬眼,吩咐親衛(wèi),“好好照料江公子,一應以貴客對待。”
才聽了蕭照“不管死活”說?法的師岐:“………”
這位世子什么都好,頭腦冷靜,目光長遠,榮辱不驚——只要不碰見薛山月的事。
但師岐也?沒有覺得?不好。
——沒有弱點的人?,才令人?不敢全心全意追隨。
當然,師岐盼著這位世子也?不要太感情用事。
蕭照鄭重其事地將信箋折好,唇邊的笑意在親衛(wèi)出去?的瞬間散盡,沉而?冷。
“他會將江采托付給孤,說?明?他不在京中。”但江采為何沒有留在清河公主府?懷疑的念頭從心間一閃而?過,沒有被抓住,隨即就被另外一種情緒覆蓋。
蕭照一字一句。
“他去?青州了。”
而?且是在這之前、在江采露面之前,就去?了青州。
“孤還在想,薛寧璧是個幌子,那清河公主派出去?處理事情的人?會是誰。沒想到竟然是他。”
“商矜手底下就沒有其他人?可用了嗎?青州這等龍?zhí)痘⒀ǎ屗粋€無權(quán)無勢的人?去?——”
他難得?有這么怒意鮮明?的時候。
師岐默默地后退了一步。
“按照世子的猜測,快馬加鞭,薛郎君如今應當走了四分之一的路程。世子欲如何?”
理智告訴他,他待在越京等青州的消息是最明?智的決定。貿(mào)然插手討不到好處,反而?惹一身腥。
但——
“回信給陸望,說?孤欲親往青州與他商議所謀之事。”
蕭照沉聲道。
“讓隱衛(wèi)暗自追隨薛山月的行蹤,稟告給孤。明?日起南梁王府閉門謝客,親衛(wèi)隨孤離京,另外,把江采帶上。”
“江公子一并去?青州只怕不妥。”
“不妥?”蕭照袖風拂過,目光冷利如刀鋒,聲線極為冷酷。
“孤又不是什么善人?。”
人?只有活著才有意義。
只有薛山月活著的時候,蕭照才樂意做個善人?給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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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忘記補注釋了】
*郁金香是香料,不是現(xiàn)在的花名。“蘭陵美酒郁金香”的那個。
*出自辛棄疾《小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