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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惠太妃嘆了口氣,“怎么還?記得清楚?”
“旁人的事情您或許記不得,但這樁事您應(yīng)當記得清楚。”商矜微微地笑?了下,輕輕勾起的唇角挑開意味不明的弧度,“按照尚宮局的記錄,宸妃誕下的孩子?病逝后,照顧那孩子?的宮女太監(jiān)短時?間內(nèi)都被調(diào)離原位,很快又因為犯下小錯,被逐一杖殺——這些杖殺的指令,或多或少都與清寧宮有?關(guān)。”
清寧宮是惠太妃做妃嬪時?的居所。
宮中的事務(wù)繁雜沉冗,但有?一樁好處——每一件事都會寫?明前因后果,要調(diào)查起來雖然費些工夫,可至少不叫人落空。
“……我竟然不知道你動過尚宮局的載冊。”惠太妃坐直身子?,俯身向?前注視商矜,細細的打?量意味在眼底流過,似嘆似笑?,“不愧是長姐教導(dǎo)出來的孩子?……”
“你既已然查到了這個份上,剩下的事情我說不說其實都無妨了。想必你心中早該有?了答案?”惠太妃以手支頜,眉心掠過些許疲憊,“這個秘密在我心中許多年,一直都讓我輾轉(zhuǎn)反側(cè)。”
所以她將選擇的權(quán)利交給別?人——這何嘗不是一種逃避?
惠太妃目光凝視著虛空中某個虛無的點,神情寧靜平和?。
在她對往事的講述中,有?些東西被她輕描淡寫?地遮掩了過去,而那恰恰是最核心的部分。
“宸妃誕下孩子?之后,憂郁成疾。而當時?那孩子?受了風寒,差點夭折,又被宸妃身邊的宮人發(fā)現(xiàn)藥中有?毒,宸妃……她當時?極為驚懼,想出了一個辦法——將計就計讓那孩子?‘死’去,再秘密把他送出宮,從?此遠離一切爭斗。”
宸妃在宮中能夠信任的人不多,何況她當時?如驚弓之鳥,一直陪伴在她身邊的薛與柔卻意外得到了她的信任,成為她完成計劃的幫手。
“……當年是我主動向?她提了這個建議。”惠太妃微微地笑?起來,將一國太子?假死送出宮,改名換姓這樣大膽而冒險的想法,只有?掌握禁宮中相當一部分權(quán)柄的她才敢去想,才有?機會去做到。
“我本以為這樣對所有?人都會是件好事。”惠太妃垂下眼,眼尾蔓過一點傷感?,“但后來先帝膝下空懸,臨終未立太子?,我也短暫地后悔過。”
她改變那孩子?命運的時?候,也無聲無息改變了整個國朝的命運。
但到底是后悔沒有?斬草除根徹底殺掉那孩子?,還?是后悔將那孩子?送出宮,惠太妃自己都難以分明其中滋味。
“總之,那孩子?并沒有?死去,而是在一個安全的地方長大。”惠太妃看著商矜,在她將這個秘密告知薛家的時?候,就已經(jīng)注定這不可能成為一個永恒的秘密,所以商矜知道是遲早的事情。
商矜聽她說罷,屈指點在桌案上,似是微微出神,良久才說:“其實我并不知道這些,我動尚宮局的載冊,是因為姜家的人在宮中打?探宸妃舊事,我便順手瞧了瞧。”
“姜家?”
惠太妃神情微動,一時?間竟然顧不上自己被商矜詐出最大的秘密去,蹙起眉頭,沒有?想到還?有?意料之外的第三方。
商矜已經(jīng)猜到了姜家得到消息的前因后果,先帝給宸妃找的出身,與嫁與姜五郎的盛遠伯府崔大姑娘正是同一家。薛聽舟繞了一大圈算計一個小小的奴婢——那是宸妃宮中出去的老人。
如此一來,也算終于清楚了姜回庭想做什么。
挾天子?以令諸侯。
既然如今這位天子?不能為姜氏所用?,那就換一位天子?挾制。
倘若計劃得當,姜回庭無疑可以從?中獲利,甚至一躍蓋過薛氏的風頭也未可知。只看薛姜兩家,誰先把那位先帝親口立下的太子?握在手里。
思慮飛速流轉(zhuǎn)過,商矜若無其事對上惠太妃,只見惠太妃低下頭去撫摸未繡成的蘭花,紋路已經(jīng)初見雛形,在光下透出一種奇異的華彩,葉片邊緣晶瑩剔透,令人挪不開眼。
這樣的繡工,已經(jīng)是巧奪天工,但落在惠太妃眼中始終差了些什么。但是無論她怎么去繡,都沒有?辦法繡出一幅滿意的作品。
她知道,自己這一輩子?永遠不可能繡出來了。
但其實,她本來也不愛刺繡。
“清河,我想求你一件事。”惠太妃收回手,鄭重其事地開口。
商矜看向?她。
“那孩子?……事情結(jié)束之后,請你放他一條性命吧。”
商矜饒有?興致地笑?了下:“如果您真想保住他的性命,就不該將他的存在告訴任何人。”
“我當然知道。”惠太妃握緊了未繡成的帕子?,柔軟錦緞被攥出一道道褶皺,“我甚至早就知道終有?一天我會背棄我的承諾——我甚至不敢對她許諾會保護好那孩子?。”
惠太妃口中的“她”,除了宸妃,再別?無所指。
“但是有?些選擇,我不得不去做。”惠太妃聲調(diào)輕而篤定。
她閉上眼睛,仿佛回到第一次見到宸妃時?的場景,天子?寵妃,皇后幼妹,隔著花枝遙遙一望,殊色傾城的女子?客客氣氣喚她一句“四小姐”。
于旁人不過尋常,于她卻是一生難逃的讖語。
所以當宸妃握著她的手,哀求喚她一聲“四小姐”,懇求她幫忙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點頭。
“我從?未后悔過。”
無論是送那孩子?離宮,還?是如今透露那孩子?的存在,又或者是多年前,一意孤行入宮。
她或許做錯過許多決定,但從?未悔過。
她說完,朝商矜鄭重一拜。
“清河,我只求你這一件事。今后哪怕是薛家,我亦不會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