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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銷魂此際
火舌舔過洇墨的紙張, 將千里之外?傳遞來的隱秘?zé)秊榛覡a。
商矜看著那張信紙緩緩燒成焦黑,字跡在火光中模糊。
“關(guān)外?又下了一場大?雪。”
紀(jì)先生手捧暖爐,多年前的刑獄沒有催折他的意志, 但卻給他的身體帶來了難以?根除的畏寒毛病。
“今年嚴(yán)冬, 越京尚且如此,何況關(guān)外??”他嘆了口?氣, 語調(diào)中似有不忍,“邊境來之不易的安定只怕又要打破了。”
“雍州邊境何時真正安定過?”商矜低聲說?,“柔然可汗已經(jīng)屬意召集各部族鐵騎, 南下雍州。”
“是柔然王庭那邊的消息?”
“嗯。”
紀(jì)先生低頭?思慮。
控鶴司中有一枚深埋在柔然王庭的暗樁, 這么多年來,除了商矜外?再沒有人知曉暗樁的真正身份。
他眼角余光瞥過即將被燒成灰燼的信箋, 素白紙張末尾,幾筆勾勒出一道傳神的鳧徯圖紋。
鳧徯之鳥, 主兵戈。
“此戰(zhàn)難以?避免。”紀(jì)先生屈指敲著自己泛疼的膝蓋,“不知殿下準(zhǔn)備任用何人為主帥?”
“先生是想問我?對蕭照的態(tài)度?”商矜聞弦歌而知雅意, 挑露紀(jì)先生沒有擺在明?面?上的問題。
他提起蕭照時態(tài)度同從前并無區(qū)別,令人難以?猜透他真正的想法。
“人皆有好奇之心。”紀(jì)先生見?此干脆也不否認,順應(yīng)商矜的話說?下來, “殿下與南梁王世子糾葛頗深, 南梁王世子于雍州便如殿下之于朝堂, 實在不令人不有此一問。”
“倘若掛帥出征,確實沒有比蕭照更好的選擇了。”商矜指尖撥弄過沙盤上代表雍州駐軍的旗幟, 慢聲道。
“邊境的局勢難以?拖延,越京這邊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商矜目光落在沙盤上那座代表越京的城池,如眾星拱月,被圍在中央。
“攘外?必先安內(nèi), 殿下心中早有決策。”紀(jì)先生攏了攏衣領(lǐng),狐裘與暖爐的熱意驅(qū)散幾分嚴(yán)冬寒意。
“愿為殿下效勞。”
他拱手,抬眼間混濁目光轉(zhuǎn)為清透,一似二十年前曲江宴飲、把酒臨風(fēng)。
………
“兄長,清河公主這是要我?姜氏再無容身之地啊。”聽聞又有三名族人一日內(nèi)被罷官,姜五郎實在按捺不住對姜回庭憤怒指控。
“若非你掉以?輕心,致使人落入蕭照之手,我?們也不至于落入如此被動的局面?。”姜回庭瞥他一眼,“而且先帝一朝的舊事,本就為清河所忌諱。”
“……是我?思慮不周。”姜五郎低頭?,握緊了拳頭?,“我?沒有想到南梁王世子居然會插手。”
“你沒有想到的事情何止這一件?”姜回庭揉了揉眉心,素來萬事在握的臉上終于出現(xiàn)一絲裂縫,說?不清道不明?的某種憂慮自他眼中流轉(zhuǎn)而過,隨即又隱沒入深墨瞳仁。
姜五郎幾乎以?為是錯覺——從他記事開始,兄長就是姜家?的棟梁,是世家?公子中的表率,唯一在出身上可以?與兄長分庭抗禮的薛家?嫡子薛寧璧也沒有如兄長這樣年紀(jì)輕輕便做到六部尚書。
在姜五郎心里,兄長的決策從來沒有出過錯,兄長從來都果決,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
——但兄長也會露出這樣疲憊的、擔(dān)憂的一面?。
為什?么不會呢?
兄長再有才能,也沒有辦法拖動整個?姜家?。
即使姜五郎不愿意承認,他也清楚如今的姜氏已經(jīng)不是從前那個?滿門公卿的姜氏。那些無能的、只會被人抓住把柄卻始終不知收斂的族人明?晃晃將事實擺在姜五郎眼前——臨洄姜氏,四百年望族,看似風(fēng)光顯赫,實則烈火烹油。
如今姜氏的榮光都由兄長一人支撐,其他不過是攀附在兄長這棵大?樹上吸取養(yǎng)分的蟲蠡。
他也是。
“……事已至此,你不必多想。”大?約是他的神情外?露太明?顯,姜回庭難得出言安慰他一句,“南梁王世子非等閑之輩,你輸在他手上也不算什?么。何況姜氏連日來的遭遇……除了清河公主,與薛家?也脫不了干系。”
“薛氏?”
“你從薛家?手里截了人——你以?為薛聽舟是什?么人?”
姜回庭輕聲冷笑。
“那家?伙可什?么都看不見?,自然也不會顧忌究竟誰才與他同一立場。”
“薛聽舟——”姜五郎張了張口?想要說?點什?么,被姜回庭抬手打斷:“不用去管薛聽舟那邊,他很快就會調(diào)轉(zhuǎn)刀口?。”
畢竟最后的人,可是落在了南梁王世子手里。
姜五郎沉默垂首,恭謹(jǐn)對答。
“是。”
………
桑星搖登門送年關(guān)節(jié)禮。
如今朝堂上局勢不明?,薛氏與商矜隱約有背道而馳的趨勢,但在那些真正抬到明?面?上來之前,薛家?始終是商矜的外?祖家?,逢年過節(jié)各種禮節(jié)慰問必定少不了。
今年的新年節(jié)禮一應(yīng)如常。
桑星搖身為清河公主府掌事女官親自登門,不算鄭重,也不算怠慢。
她對登薛家?門駕輕就熟,一套流程下來又快又令人挑不出錯處,拜別如今薛家?的當(dāng)家?主母,清河公主名義上的舅母,桑星搖便起身告辭,對方再三挽留,她客客氣氣再次謝過,抬首時唇邊笑意已有兩分勉強。
這份勉強在發(fā)現(xiàn)離府必經(jīng)之路上多了一個?人時到達頂峰。
“薛六公子。”
薛聽舟懷抱一只烏云蓋雪的貍奴坐在廊下,雪白狐裘映襯著他少年稚氣尚未脫盡的臉,姿態(tài)矜貴,與其他高門里眾星捧月、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少年郎君別無二樣——忽略他那雙沒有光彩的眼睛。
他慢慢轉(zhuǎn)過臉來,久久凝視桑星搖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