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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笙歌地
“清河公主所言可是真的?姜大人既然手里還有別的證據, 為何不早些拿出?來?”林施瑯見?商矜開口,立馬順勢逼問。
姜回庭如此有底氣,手中確實應該還有更重?要的證據。
林施瑯暗自思忖。
可是他實在琢磨不清商矜的態度。
他總覺得……商矜好像不太把今夜發生的這件事放在心上。但以?眼下情況來看, 若是一著不慎, 可能滿盤皆輸。
也許是清河公主早有準備,才能不把姜回庭的謀算放在眼里?
清河公主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林施瑯定了定心, 棘手的案件他見?過許多,不至于?在這種節骨眼上沉不住氣。
他偏頭,想?看姜回庭還會拿出?什么證據來。
姜回庭卻始終只看著商矜, 識于?總角, 年少昏暗的深宮里,他是唯一一抹亮色。同在一處讀書的王孫公子也打趣他與清河公主青梅竹馬, 或許日后能做上駙馬呢。
他雖然總會嚴肅打斷同伴的笑談,但不可否認, 年少朦朧的情思在胸口跳動,如蝴蝶般破蛹飛出?。
但那終究是一廂情愿的錯覺。
他們從未真正走?在一條路上。
不過就算到了今日, 商矜依舊是最了解他的人……姜回庭想?到此處,竟微微地笑起來,沒有萬全?準備, 他怎么會走?今日這一步險棋?
他目光從商矜身上挪開, 又?輕慢地淌過少年君主, 無視對?方瑟縮神態,振袖斂容:“旁人所言也許存有私心, 但是許太后的親筆書信可做不得假——畢竟,身為人母總是最為了解自己孩子的人。”
這位風雅的世?家郎君依舊溫文,從容露出?尖銳的獠牙,樂于?欣賞獵物垂死掙扎。
他自袖袋中取出?一沓折疊整齊的書信, 約莫有七八張,昏暗光線透過單薄紙張一角,隱約可見?信箋上娟秀的簪花小楷。
“這是許太后當年有孕期間寫給其情夫的書信,那侍衛對?太后娘娘也是情深意重?,這么多年前的書信都保管妥善,不曾有絲毫污損。”他哂笑,“信中明明白白地說了天子久不幸后宮,自己與人珠胎暗結,十?分惶恐——許太后可十?分清楚,自己腹中骨肉并非皇嗣。”
“清河公主可要一觀?”
“不必。”商矜冷淡回絕,“交由?各位大人驗明真偽就是。”
姜回庭拿出?來的,確實是無可抵賴的證據。
商潯已經血色盡失,搖搖晃晃幾乎要從龍椅中跌下來。
心中最惶恐的事情居然成?了真!
可他除了等待宰割,做不了任何事情。
他不是父皇的孩子,李枕書不會再?保護他。唯一會護著他的人,也被他逼得離開了越京。
他看似擁有皇位、擁有天下,實則什么都沒有真正擁有。
倒沒有人懷疑姜回庭拿出?來這些書信的真假,畢竟這種只要與許太后一對?質就能判斷真偽的事情,實在沒有必要冒風險撒謊。
何況……說實話,天子是真是假,又?有什么要緊?只有龍椅上坐著的人能夠為他們帶來利益,才是他們想?要的天子!
“各位大人可還有疑問?”
姜回庭目光逡巡過四周,從容在握,仿佛今夜他不是要改朝換代的權臣,而是翩翩文雅君子。
他也習慣如此。
在眾人矚目中,李枕書閉了閉眼。
他身形一下子佝僂下去,歲月的無情終于?在他身上顯現。
原來,歲月并不是真的因未竟的事業眷顧他,而是隱秘地索取著代價!
壯心暮年。
不過一霎那的變故罷了。
但他此刻除了感覺到疲憊之外,還有無盡的孤獨。
李枕書不表態,姜回庭身后的官員俯下身叩拜:“社?稷不可無主,太子殿下既歸,還請太子早日登基!”
他擲地有聲,語調激昂。
緊接著姜回庭一派的官員陸陸續續俯身叩拜:“請太子殿下登基!”
商矜指尖抵著桌案,樽中清酒映開如銀月色,在他眼眸里融化閃爍。
他咬字緩慢又?清晰:“姜大人今日的架勢,是要逼宮奪位嗎?”
“………”
滿場靜默。
這質問不可謂不嚴厲。尋常為臣者絕不敢承認自己有覬覦尊位之心,偏偏今日的的情景不一樣。
姜回庭避開了商矜的眼睛,太銳利冷漠的神情,有時也刺得人鮮血淋漓。
“在下并未僭越之心,不過是想撥亂反正罷了。反倒是清河公主您,為一己私欲,不惜混淆天家血脈。恐怕先帝在九泉之下,也難以?瞑目吧?”
姜回庭說著,忽然很想?看清楚商矜此刻的表情,這么多年,他從未見過商矜驚惶失態。但隔著朦朧夜色,重?重?人海,商矜的身影在燈影下扭曲,模糊得像幻覺。
“撥亂反正。”
他輕聲重?復了一遍姜回庭的用詞,然后勾了下嘴角。
“是這樣嗎?”
沉寂了片刻,人群中忽然傳出來一道氣息不穩的蒼老女聲:“迎帝子回宮,此事……還需要慎重?。”
這樣的朝政大事,夫人小姐們皆端坐于席位上,不敢牽涉到自己半分,乍一聽?這道聲音,不由?自主順著聲源望過去。
竟然是盛遠伯府的老夫人。
又?沉不住氣的年輕女郎用帕子捂嘴,發出?細小的驚呼聲。
先一輩的事情她們多少知道一點。先帝寵愛宸妃,朝臣曾攻訐宸妃出?身低微,賢德之名不顯,先帝為此給宸妃找了同姓的崔家、盛遠伯府這門勛貴做靠山。
盛遠伯府彼時已經有日薄西山之相,男子出?仕者稀少,突然被皇帝塞了個寵妃女兒過來,也忙不迭地接受了。
于?是盛遠伯府就多了個流落在外多年的女兒。
雖然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這事辦的讓人挑不出?來毛病,言官們也只能訕訕閉嘴。
盛遠伯府白得了位寵妃,自然無微不至。宸妃懷孕時,盛遠伯府的老夫人還親自入宮照料,盡心盡力。
可惜宸妃紅顏薄命,盛遠伯府因寵妃而來的一時風光也很快風流云散,在這權貴如云的越京里沉寂下去。
其余人如果在這個時刻站出?來反駁,他們還要深思熟慮。但這位盛遠伯府老夫人突然表態——更別提盛遠伯府不久前還和姜氏結親了,就不可謂不微妙。
連薛寧璧都下意識和同僚對?視了一眼。
姜回庭皺起眉頭。
五郎娶的新婦坐在姜氏長輩的身側,她微微睜著眼,似乎有些驚訝,很快側過頭去和身邊的婦人低聲說話,眉心微蹙。
情理之中的反應。
他卻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盛遠伯府老夫人站起來這一刻,腿腳在發軟。無論是年歲帶來的力不從心還是對?盛遠伯府前路的惶恐都令她疲憊虛弱。
但那個禍及全?族把柄被南梁王世?子握在手中了——她沒有別的選擇。
她沒有精力再?用這個把柄去與其他人周旋,也許在她向他人投誠之前,這個把柄就會被蕭照化作利劍從頭頂斬下。
她想?至少保住家族的平安。
至于?她,汲汲營營,到頭來落得個什么下場,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
老夫人心中早有打算,因此說起話來條理清晰:“這件事情我本欲掩藏一輩子,但事關天下安定,今日老身不得不如實相告。”
“不論當年宸妃有沒有送小皇子出?宮,現在你們面?前的這個人,絕無可能是宸妃誕下的那位小皇子。”
姜回庭瞇起眼:“老夫人這是何意?”
“宸妃懷胎時,我無意中得知,陛下曾私下允諾,若是宸妃誕下皇子,便會立刻封為太子。盛遠伯府門庭衰落,無厚祿公卿,我自然希望這個孩子是個小皇子,將來能夠對?盛遠伯府有所照拂,便鬼迷了心竅。”
她談及早已衰敗的家族,臉上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像是羞于?啟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