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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姜回庭執意提出一定要見他一面,他并不會出現在這里。
姜回庭見此輕嘲一笑,再度喚出那個總是?在唇齒間?輾轉的稱呼:“殿下。”
尾音悠長,宛如嘆息的余韻。
“蕭照與我又?有什么不同,值得殿下另眼相待?難道僅僅是?那荒謬的一紙婚約嗎?”
其實終究是?有些不甘心的。
本以為此生絕不會問出口的問題,但到頭來還是?想要一個明白?的答案。
“你僅僅是?想說這些嗎?”商矜眼尾微微下垂,顯出一種無動于衷的冷淡。
這是?姜回庭最熟悉的神?態。
“人之將死,殿下連這一點微末的心愿也不愿意滿足嗎?”
姜回庭嘆息。
他眼下的姿態可謂是?情真?意切,如果是?位心腸柔軟、未經風霜的金枝玉葉,大抵就要同意姜回庭的請求了。
然而商矜的眼皮都沒有動一下。
“與我何干?”
姜回庭忽然有些恨他。
恨他冷漠,恨他作壁上觀,恨他明明有十分柔情卻不肯施舍一分于他。
那些因為政見和?立場而生出的針鋒相對,卻反而在此時此刻沒有那么重要。
只是?純粹的愛憎。
立場可以更?改,權勢可以予奪,只有愛憎,半點不由人。
“與您何干——”
他啞聲重念了一遍這短短的幾?個字,每一字都如刀鋒扎破心臟。
“殿下,您果然從?不留情。”
“你我識于總角,交于年少。這么多年……這么多年……”姜回庭始終死死盯著商矜的臉,激烈的情緒在即將爆發的前一刻又?忽然冷卻了下來,像燃燒的野草,忽然被冷雨澆滅。
“都只是?……陌路殊途……”
這句話他說得實在是?不甘愿。
但是?他卻必須承認。
“你我從?來談不上相交,也就談不上陌路。”
商矜薄薄眼瞼下垂,狹長眼尾勾出冰冷意味,連聲線都顯得如此不為所動,似冬夜里一捧雪。
“倘若你只是?追思往事,便到此為止吧。”
姜回庭聞言,忽而莫名地笑了一下:“當夜宮中禍亂因我而起,殿下要如何處置我不敢有絲毫異議,但女眷無辜,請殿下允許她們與姜氏族人和?離歸家,另覓良人。”
他收起了那種傷懷的表情,在明白?絕無可能以此打?動商矜后,他的姿態又?恢復到了最開始的從?容。
那是?多年身居富貴綺羅,浸淫功利名祿中,已?經刻入骨髓的風儀。
商矜沒有意外:“可以。”
大部分的世?家子弟都是?“善良”的,他們上尊親師,下憐幼弱,可以為救助故友慷慨解囊一擲千金,也可以為保全親朋不惜性命。
但高高在上的金枝玉葉們只能看見與他們一樣身披錦繡的人物的悲傷喜怒,而那些蒙塵的、低微卑賤的庶民在他們眼中,不過是?會弄臟鞋履,該拂去?的塵埃。
所以他從?不覺得他與姜回庭同道相交。
但是?他可以不去?牽連那些無法為自己做主的女眷。
姜回庭也不意外他輕易應允,無論商矜如何身處血雨腥風中,他的心總是?在某些方?面奇異地柔軟。
那是?姜回庭抗拒卻又?下意識追逐的東西。
“多謝殿下。”
無論心緒如何繚亂苦澀,在此時此刻都只能被若無其事地按下。
“此外,姜家枝系眾多,禍亂因我而起,而與這些不知緣由的旁支無關,懇請殿下不要降罪于他們。”
“他們的確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可倘若你成?功了,他們也能享受你帶來的富貴榮耀,那既然你失敗了,自然也就要承擔你帶來的罪責。”商矜負手?而立,冷淡道,“何況這些人也不無辜,姜家得勢的時候,以勢壓人的事情沒少做。”
“他們是?否要承擔罪責,自然有律法來決定。”
“我知曉殿下不會同意。”姜回庭也不失望,他平視著商矜,不愿意在這個人面前展露出自己更?狼狽的一面,“只是?我身為姜氏的家主,這些話我不得不說。”
他如吹散浮塵般嘆了口氣,“姜氏的子弟魚肉百姓、勾結朋黨,他們并非無辜,這些我不是?不知道,但是?我必須以姜氏的利益為先?。”
商矜聞言卻忽然笑了一笑:“姜氏之罪,何止如此?”
“是?。姜家還有一件大罪。”
姜回庭也笑了起來,笑容里的意味竟然和?商矜有幾?分相仿,而他的聲音卻很輕。
“陳氏父子里通外敵、兵敗身亡的舊案,正是?姜氏主謀,一手?構陷。這大抵就是?殿下今日還愿意來見我的緣由。”
他輕描淡寫道出多年前被刻意遺忘的往事。
商矜看他半晌,才?問:“你想要什么?”
“我已?經告訴了殿下,姜氏的利益才?是?我必須考慮的東西。”姜回庭似乎滿意談判的權利重新回到了他自己的手?里,態度愈發從?容。
“你想保全姜氏——”商矜一字一字說出他的目的,然而這大膽至極的要求未令他的臉上出現任何變化,是?近乎漠然的冷淡,“不可能。”
“我并非要殿下徇私枉法,但姜氏子弟其數如過江之鯽,未免有無辜者,殿下難道也不能開恩一二?”
“倘若如此,家族中一人手?染鮮血就可以保全其他人富貴榮華,此后人人得以如此。”目光掃過姜回庭的臉,無可爭議的未來的天子顯出他冷苛的一面,“陳氏舊案本就破綻百出,縱然你抵死不認,姜氏之罪也難恕。”
“我來見你,只是?陳家要一個交代罷了。若是?給不了,也影響不了什么。”
“……殿下這么多年,居然記著為陳家翻案。”
姜回庭頗為意外。
他們當然都與此事無關,陳氏落魄時還是?上一代人的博弈,未輪到他們在風云變幻的名利場上粉墨登場——
正因為如此,姜回庭才?意外,商矜竟然將一件與他無關的事情記了這么多年。
商矜沒有理會這句話。
“可惜了。”姜回庭唇邊似笑非笑的笑意加深,“我卻不能成?全殿下的憐憫之心。”
“事隔經年,陳家舊案恐怕也沒有了證據留存。如今連城陽公主都死了,陳家滿門覆滅,做這一切又?有什么意義?”
嘆息憐憫轉為不解,他略帶疑惑地問商矜。
商矜蹙了下眉頭,似乎對這場毫無意義的對話感到厭倦。
“到此為止了。”
“看來陳氏對殿下也不是?那么重要。”姜回庭握緊束縛在手?腕上的沉重鎖鏈,指節處因用力而發白?。
“城陽公主遠嫁離京時,我曾允諾過她,倘若她當真?一去?不回,我會為她了結陳氏的血仇。”
姜家這樣的世?族講究身后名,但陳家不是?,連人都死了,何談什么空名——只有血債血償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難怪……”
姜回庭低聲沉吟。
“陳家啊……如果當年是?我來決定,便該斬草除根,哪怕是?陳家的女兒也不該留下性命。可惜了。”
為了折辱陳家,對抗天子,高傲的世?家們故作仁慈地放過了陳家女的性命,浸淫著痛苦與仇恨的血淚在日后化作利箭,正中心臟。
但是?誰又?能夠想到,商矜居然始終記得這么多年前的一樁舊案。
哪怕是?在這件事中氣急敗壞的先?帝,恐怕死前也忘記了陳家的血淚。
姜回庭慢慢地再看了商矜一眼。
他也知曉,這場談判到此為止了,姜家絕不可能在陳家舊案的血淚上僥幸存活——那不僅僅是?陳家滿門的血仇,還有當時跟隨陳氏一起出征的千千萬萬的將士的尸骸、被蠻夷屠殺的百姓的性命。
難怪商矜說到此為止了。
成?王敗寇,他再沒有一絲僥幸的可能。
但是?——
姜回庭的視線越過商矜的身體,看向冰冷昏暗的牢獄之外,燭火在不分白?天黑夜地跳動,時間?的界限在牢獄中被模糊。臺階蜿蜒盤旋,通向姜氏再也見不到的天光。
“陳家父子當時被定罪,是?因為前方?戰事連連失利,疑似軍情泄露,以及從?陳府里搜出了和?柔然王族來往的密信。”姜回庭說起這段往事來十分熟稔,條理清晰。
這樁案子雖然證據確鑿,但其細節卻經不起推敲,自相矛盾。可惜朝中上下無人敢擢如日中天的姜氏及身后的一系豪強世?家鋒芒,連天子都不得不忍氣吞聲。
誰人不知陳氏冤屈?
誰人敢知陳氏冤屈!
“軍情泄露確有其事,但不是?陳家父子所為。”
姜回庭慢慢地陳述,舊案塵封多年的模糊面貌在他的話語中變得清晰幾?分。
“是?直隸屬天子的皇家暗衛中出現了夷族的細作。”
他們等同于天子的影子,能夠知曉的秘密太多,連軍情密報都要經過他們的手?才?會送到天子案頭。
這話令商矜的臉色微微一變。
“當年薛皇后察覺到軍情泄露非比尋常,而先?帝又?分外猜忌她與薛氏,何況涉及天子暗衛這種禁忌。于是?她從?中周旋,托請薛家門下的一位官員調查。”
“巧的是?,這個人和?姜家也關系匪淺。”
姜回庭并未多提,但想來不是?什么光彩的關系。
他一語帶過:“這個人將消息告知了當時姜家的家主,我的堂叔。不久之后,陳氏父子里通外敵的消息傳遍朝野。”
姜氏難怪肆無忌憚——
總有人要為軍情泄露負責,顯然統御天下的君主不可能犯錯,那么能夠承擔起罪責的,只有陳氏父子。
商矜終于得到了這樁陳年舊案缺少的最后一環,姜家的構陷,君主的私心,外敵的狡詐蠻橫,一齊將陳家推向萬劫不復。
“那么信是?假的?”
“不。作為扳倒陳氏的鐵證,信當然是?真?的。”
“只不過那封信不是?寫給陳氏父子的。”姜回庭慢慢地在唇邊擠出一道微笑,幾?分譏嘲幾?分玩味,“姜家不過是?從?另一個人手?里借過來的‘證據’,殿下不必如此看我,姜氏再如何卑劣,也不可能真?通敵叛國。”
“這就是?殿下想知道的當年的真?相了,至于證據,殿下把整個姜家都抄了,應當找到了吧。”
“你很確信我難以找到證據。”商矜淡淡下判斷,“如果陳家的冤屈都只是?由姜氏構陷,那以你的謹慎絕不會留下任何證據。但這樁案子還涉及到了另一個人絕佳的把柄——姜家和?你怎么會錯過機會?”
“你把證據藏在一個即便把姜家攪得天翻地覆也不可能被找到的地方?。”
“你把它藏在宮中。”
商矜瞥一眼他的神?色。
“看來沒錯。”
這樣牽系重大的把柄,沒有人不會妥善安置,其他地方?都會有各種各樣不可控的風險,而唯有宮中是?絕對安全、穩妥,不容易出現變故的地方?,除非改朝換代。
天子納世?家女為嬪妃是?常有的事情,先?帝就先?后納過數個世?家出身的妃妾,姜家當然也送過女子入宮。
只是?這位姜家出身的妃嬪不受寵愛,也不是?姜家嫡系,無論是?做妃子還是?后來做太妃的時候,都一直默默無聞,連宮中節宴都很少露面,很容易叫人忽略過去?。
也是?哪怕姜家誅連九族都不會波及到的人。
姜回庭知曉商矜已?經猜到了。
他唇邊的笑意徹底收斂起,眼底無波無瀾,顯出一種超脫的平靜。
屬于姜家的一切徹底終結,累世?簪纓,風流終成?一抷黃土。
此時此刻,就是?最后的一刻了。
“殿下,就此別過吧。”
哪怕從?今后一人向生,一人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