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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元霜卻深深地?看他一眼:“這世上逼迫人的手段有很多種,武力、權勢、感情。人生在世,豈能?真的鐵石心?腸?即使是明智如你母后也受感情所脅迫,何況我這樣?的人——”
商矜聽她提起薛皇后,從容神色一斂。
“母后對感情一向當斷則斷,并?不為此所困。”
“我說的自然不是你父皇。”蘭元霜淡淡道,“夫妻恩義,不過如此;血緣親情,才不可斷絕。”
血緣親情。
實在是個怎么聽都很沉重的詞。
“您說的,是指薛家,還是指我呢?”
蘭元霜詫異:“難道你和薛家有什么區別么?”
“那大抵是沒有。”
“其實還是有一些,只是也不重要。”蘭元霜又說,“那你和蕭照之間,會出?現第二個皇后嗎?”
她神色太過平靜,完全不似一個母親對孩子未來命運的擔憂,反而有種作壁上觀的冷淡。
“每個人的選擇是不一樣?的。”
商矜回答了她。
“我不是先?帝,蕭照當然也不是母后。”
“是啊。”蘭元霜慢慢地?說,“畢竟蕭照是個男子,做不了皇后。”
“………”
蕭照甫一進門,就聽到他母妃面無表情地?說出?驚世駭俗的話,一時臉上神色變換。
商矜瞥見他,不覺唇邊含笑:“其實也未必做不了。”
“那可真是沒想?到,我居然生了個皇后出?來。”
蘭元霜語調毫無起伏,像是沒看到蕭照般,不帶半點波瀾。
蕭照哭笑不得。
他母妃是出?了名的性情古怪,南梁的貴女夫人想?要討好她,卻十有八.九剎羽而歸。
不是那些人不夠殷切,而是蘭元霜說話當真是極盡刻薄之能?。
——這已經是他母妃收斂過的結果。在蕭照少時,他偶然聽得蘭元霜辱罵南梁王的言論,才是將天下?難聽的話取其精華、刪繁就簡,匯成一處。
蕭照上前一步:“母妃,父王在尋你。”
“哦。”
她扶了扶鬢邊流蘇,淡淡應答。
“他是腿斷了才叫你過來嗎?”
蕭照只是俯身恭敬拱手行禮,對上蘭元霜的目光也是一言不發。
蘭元霜從他身邊走過去,待到要掠過兩人時,她又忽地?定住步伐回身,向商衿道:“既然來都來了,就擇個良辰吉日成婚吧。”
她太輕描淡寫,太理?所當然,太像說“來都來了就留下?來吃個飯”一般的小事?,以至于商衿都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此事?我和商衿會商議,不勞煩母妃你憂心?。”
蕭照迅速道。
但他還沒有說完這句話,蘭元霜已經抬步離去。
“………”
徒留兩人相顧無言。
半晌,商衿給他倒了一杯茶。
蕭照雙手接過,食不知味地?喝了。
商衿又添一杯。
他一口?飲盡。
商衿再倒了一杯。
………
足足倒了五六杯茶,商衿才望著他開口?:“還喝嗎?”
“殿下?親賜,便是砒霜也當喝。”
商衿又看了他一會:“以后不要說這種話了。”
“還有,你想?去做什么都去做吧。”
蕭照撐著額頭笑:“殿下?方才同?母妃說,要立我做皇后。是真的么?”
“假的。”商衿冷冷道,“以你的品貌,只能?做個貴人。”
“我的品貌,難道還不能?讓殿下?滿意嗎?”蕭照更加樂不可支,挑起商衿鬢邊發絲,笑吟吟反問。
“要什么樣?的人物才能?做殿下?的皇后?”
商衿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盯著他看了半晌,看到蕭照唇邊的笑意斂起,才慢慢道:“要活的。”
蕭照迷惑地?眨了一下?眼。
“要活著回來,才能?做皇后。”
他說。
蕭照聞言一愣,隨即放肆大笑起來:“殿下?啊殿下?……”
他想?說句什么,但是目光在觸及商衿的眼神時,不由得將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我當然會活著回來。怎么舍得讓殿下?傷心?呢。”
他斂容,在商衿鬢邊落下?一吻。
*
*
商衿在月上中天的時候又見到了南梁王妃。
她坐在紫藤花架下?,懶洋洋看著月亮。
是一彎殘月。
商衿立在回廊下?沒有動。
紫藤花影婆娑。
蘭元霜也不管他,自顧地?說起來:“我看到蕭照那小子出?門去了。你猜他去做什么?”
“他給我留了信,三日歸。”
商衿答。
蘭元霜不在乎他的回答,她把商衿再上下?打量一番,皺起眉:
“越京那些人都是瞎了眼么?這么多年沒看出?來你不是個公主?”
商衿極少露于人前,更少有人會懷疑薛皇后會將皇子充作公主教養——分?明皇子的地?位更重。
更有甚者,即使懷疑也不會去求證。
那并?不是什么好事?。
“不過你生得美貌,做公主也沒什么做不得。”
蘭元霜想?了想?,又道。
“我本以為賜婚之時,您會將我的身份告知蕭照。”
蘭元霜早知他的身份有異。是以賜婚之時商衿根本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他本以為南梁一定會拒婚。
誰曉陰錯陽差。
蘭元霜把這件事?隱瞞了下?來。
蘭元霜:“這又不是什么緊要的事?情。”。
“他喜歡你不在乎男女,他不喜歡你就更不在乎男女了。”
蘭元霜看著他,忽然又說:“不過你要真是個公主就好了,和你母親應該會挺像。”
商衿:“………”
商衿沒說話。
商衿走了。
商衿走了,南梁王又來了。
“你好像很喜歡那孩子。”南梁王挑眉。
“畢竟是故人之后。”她嘆了口?氣,“……一眨眼原來也過去那么多年了,兒女們也到了成婚的年紀。”
“二十余年如一夢……”她抬頭望向夜空中的明月,月色依稀似舊時。
“這么多年,還是怪我嗎?”
南梁王幽幽地?看著她。
“怪你?”
她奇怪地?反問,“我有什么可怪你的地?方?”
他們很少談及往事?——南梁王對此諱莫如深,而蘭元霜,她根本不在乎。
“當年是我毀掉了你的婚事?,你后來一直有諸多怨懟,不曾給過我好臉色。”他將人從新婚之日劫走,不顧她已許嫁人婦,后來還將那個曾與?她有過婚約的夫婿調任離開南梁。
南梁王從不當蘭元霜的面提及此事?,哪怕南梁王府上下?人盡皆知。
這是扎在他心?頭的一根刺,但是拔不出?來。
誰叫他的手段毫不光彩。
“婚事??”蘭元霜想?了想?,才勉強想?起他說的是件什么事?,“我當年本來也不想?成婚。嫁他是因為他是你的屬下?而已。”
她只是想?靠近南梁的權力中心?。
南梁王搶親這件事?的確出?乎她的預料,畢竟那時她根本不記得和南梁王打過交道。
不過蘭元霜當時也沒覺得是什么壞事?,還省去她多少籌謀的功夫,直接進入了南梁權力的最?中心?。
“你以為是怎么樣??”
蘭元霜看著他。
他看著蘭元霜,頓了頓,含糊道:“沒怎么。只是當年以為你很喜歡他罷了。”
要是說出?來自己因為子虛烏有的事?情,耿耿于懷多年,大抵能?被蘭元霜嘲笑到老。
但相伴多年,再不了解也對彼此知之甚深。
“只是當年這么以為嗎?”蘭元霜松開秋千索,饒有興致地?端詳著南梁王臉上的表情幾變,“我還以為,你一直以來都這么覺得——”
南梁王:“……”
“難怪蕭照花了這么多心?思還沒名沒分?的,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她長嘆一聲,“實在是太過愚蠢。”
南梁王心?道,那可不一樣?,起碼他有名分?。
“他挾南梁之勢,再怎么說也會有個名分?的。”南梁王思索半晌,順著蘭元霜的話答道。
“何況,這也不是你我可以擔心?的事?情了。”
“名分?么……”蘭元霜“唔”了一聲,漫不經心?道,“其實皇后當年也曾許過婚。”
“什么?”
“不值一提的舊事?罷了。”
那時候蕭照尚在腹中,她身份有異,其實還尚未決定是否要留下?孩子。
于是她寫了封信告知皇后。
皇后沒有回信,卻星夜兼程,秘密離宮來訪南梁。
“你許嫁時,我早知道會有這一日。”皇后對她說,“畢竟,你也沒那么討厭南梁王。”
既然做了夫妻,那誕育子嗣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只是以她的身份留下?血脈,將來禍起,未必是件好事?。
皇后給她帶來了兩樣?東西。
一張藥方,一把匕首。
“控制你的是皇室世傳的秘藥,這種藥被配出?來后就沒有人去制作過它的解藥,太醫院醫正也無能?為力。這上面是秘藥的藥方。”
“你今夜拿走它,天下?之大,總有人配得出?解藥。從此做你的南梁王妃,永世不要再回京,就當自己死了。”
“或者,拿著這把刀馬上殺了南梁王。沒有細作,沒有王妃,我帶你即刻離開南梁。”
蘭元霜目光在兩樣?東西之間逡巡,“不過是一團血肉,竟然讓形勢危急到如此地?步了嗎?”
她淡淡道。
比起名義上的主臣,她和皇后其實沒有那么多尊卑可計較。
“看來你不必再猶豫了。”
皇后對她說。
“是。”蘭元霜推開那兩樣?的東西,“我都不選。”
她還很年輕,眼睛里閃爍著光芒,那是對自己的命運從容而盡在掌握的自信。
皇后于是笑了。
臨走時,她看著蘭元霜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正孕育著新的生命。
“南梁王將你帶走,或許這孩子卻會嫁王孫尚公主,又回到越京中來。”
“誰知道呢。”蘭元霜說,“那就是他的命運了。”
她掌握自己的命運而不去涉足他人的命運,洞明而清醒。然而,她忘記了,皇后也在“他人”之列。
皇后薨逝。
她比南梁王更快收到消息,可是快這一步又能?如何?
無力回天。
在生死與?離別的哀哭里,在永不止歇的風波里,她見到了那個由皇后養育的孩子。
在凄冷的月夜里,在婆娑花影下?,他白袍逶迤曳過曲折的回廊,踩過她誕下?的孩子的影子,彼此擦肩。
一代代的結局潦草收場,下?一代的愛恨嗔癡又粉墨登場。
因果永遠循環不歇。